第九十三章 命運之一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1頁,共2頁

謝莫如喜歡江行雲那種旺盛的生命力與恣意的生活方式,江行雲一向推祟及時行樂、醉酒當歌的灑脫,不過,江行雲也說,她這灑脫僅限於自己家,由於沒有大樹好乘涼,還需收斂一二。

謝莫如素有自知知明,知自己算不得大樹,不過,縱使她從來都是殫精竭慮,謀事萬全,她依舊欣賞江行雲這樣率性的人。

謝莫如回家時已近傍晚,謝太太笑,「再不回來就要打發人去接你了。」

「行雲訓練了一班新舞姬,頗是出眾。」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總有些閨中密語,更難得謝莫如能交上朋友,謝太太笑,「你們倒是會樂,去梳洗吧。」打發謝莫如回了杜鵑院。

許多年之後,謝莫如再回憶起這段歲月,仍覺著心酸難耐,她覺著她已經做好萬全準備,迎接命運的安排,但其時,當年當日,她尚不知命運是何等猙獰的模樣。

東穆,太宗皇帝三十年,冬。

西蠻使團來朝,於東穆王朝是一件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謝柏因護送使團得以攜宜安公主回到帝都。朝中大事暫且不論,謝家闔府皆是喜氣洋洋。

宜安公主回帝都直接車馬未停進宮給胡太后請安,謝柏身為外放官員亦不能先行歸家,他需進宮面聖。一家人由上午等到下午,從下午等到天黑,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朔風吹落細密的雪渣,在屋裡都能聽到沙沙響聲。謝太太吩咐,「把暖轎備上,待老爺跟阿柏回家,讓他們坐轎子時來。」又說一句,「這大冷的天兒。」

是啊,這大冷的天。

謝莫如望向窗外,除了北風偶爾吹拂雪珠拍打窗紙的聲音,就是一片漆黑。室內燈火通明,暖若春日,水仙花繾綣開放,嫋嫋的一室芬芳。

謝莫憂細心的寬解謝太太,道,「祖母莫急,外頭天黑,又下小雪珠兒呢,路上溼滑,倒情願祖父二叔他們慢些,安穩哪。」

謝太太將身子斜倚著榻上的小方桌,一笑,「這也是。」反正人已經回來了。

謝太太幾乎望眼欲穿,才把次子盼回來,母子之間自有一番問候,一家人互敘了話,開宴行酒,熱鬧了一番方各回各院。謝柏今日住家裡,他與謝莫如同道,撐傘送謝莫如,雪已經有些大了,下人來不及掃,踩在上面有咯吱咯吱的聲音,大雪鋪滿天地,反射著夜晚的微光,路倒較往日更加清晰。

謝莫如道,「二叔,西蠻肯定有大變故吧。」

謝柏臉上歸家的喜悅已化為眉心微鎖,他道,「先西蠻王阿斯蘭第五子阿克申聯合第八子哈德、第十一子蘇森誅殺大王子、二王子、六王子、七王子,連帶堂兄弟數人,如今阿克申已在王都稱王。這次的使團就是阿克申派出來的。」這種情況當然不符合東穆利益,穆元帝更希望西蠻重歸分裂。

「如果事事都如我朝所料,那麼我朝一統北涼、西蠻、南越就指日可待了。」謝莫如淡淡的諷刺了一句,「二叔何需煩惱,你在西寧州日短,再有法子,也不是神仙。西蠻王幾十年的基業,真能叫人三五年整垮,也就配不上他西蠻王的英名了。」

謝柏笑,「這是在安慰我?」

「這是事實。」謝莫如道,「靖江王第七子來帝都代父向陛下請安。」

謝柏道,「此事我倒是知道。」

「內憂未靖,外患更難除。」謝莫如為謝柏惋惜,「二叔回來的太早了。」

謝柏笑,「也不是全無成果。」

謝莫如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謝柏卻不肯再說,謝莫如笑笑,並不追問。但如果說成果是新王阿克申譴妹為妃的事,謝莫如就不置可否了。

謝莫如是在幾日後才知曉此次使團來帝都還帶來了西蠻王阿克申的妹妹,阿克申明顯要同東穆修好,非但送來了妹妹,還想求娶東穆公主。

謝莫憂道,「我聽說西蠻人都是做父親的死了,兒子繼承父親家業的同時,也會繼承父親的姬妾。」

謝太太大為搖頭。

蠻人就是蠻人。

謝莫憂悄悄問祖母,「陛下真會把公主嫁給西蠻王嗎?」

謝太太嘆,「這咱們如何知曉。」看哪位貴女倒霉吧,西蠻那地方,聽說大米都沒有,成天就吃牛羊肉,這如何受得了喲。

西蠻王此次譴使誠意十足,人家公主都送來了,朝廷也不能給人家退回去,至於是不是譴嫁公主,穆元帝實在為難了。雖是皇族,老穆家跟西蠻那地界兒真沒法兒比,老西蠻王能生二十幾個兒子十幾個閨女,穆元帝他爹一輩子就憋出他跟他妹倆寶貝,在西蠻,一場政變就能坑死幾個王子,在東穆,真禁不起這樣坑。

就穆元帝自己而言,他勉強不算獨生子,下頭有個妹妹文康長公主,但皇室真的挺缺人,就連宜安公主這樣養在胡太后膝下的宗室郡主到最後都能破格封個公主,還不是因為人少稀罕麼。就是穆元帝自己,如今大大小小七個皇子,五個公主,他也半點兒不嫌兒女多呢。

長女次女已經定親,眼瞅著就要大婚,三公主今年十四,但是……穆元帝捨不得。更不必提胡太后知道這事兒後就哭天搶地,死活不能同意讓孫女嫁到西蠻去,把穆元帝煩的喲……

君憂臣辱,君上憂愁,自然有臣下為君上解憂,陛下捨不得親閨女,藩王之女亦為不可,現成的靖江郡主就在帝都,年方十七,不論年齡出身都合適。穆元帝仍是未置可否,倒是胡太后訊息靈通,與穆元帝道,「靖江小時候就在宮裡,我看她長大,從這麼枕頭大小,一直到這麼大閨女,你就捨得將她嫁給個蠻人?」

穆元帝令文康長公主來勸一勸胡太后,文康長公主也實在心累,她娘真是陰錯陽差坐了慈安宮,論政治素質完全不夠格,每到她娘胡攪蠻纏時,文康長公主就分外懷念寧平大長公主。要是寧平姑媽在,估計她娘再不敢這樣胡鬧。

寧榮大長公主對靖江郡主道,「如果不想去西蠻,就親自向太后請願,說你自願和親。」

靖江郡主瞠目結舌,「朝中已經讓我代嫁的聲音。」她若還說自願和親,豈不是真要嫁到西蠻去了。

「所以,你更當以大局為重,自願和親。」寧榮大長公主輕輕一笑,塗滿寇丹的手指輕盈的在桌間扣了扣,「放心吧,陛下一向疑心靖江王府,如何會令你和親,他還怕靖江王府與西蠻勾結呢。」

靖江郡主此心方安,心下又不禁凝結出一股鬱氣,說來她也是自幼在慈安宮長大,如今看來,果然是低人一等。

寧榮大長公主留了穆七與靖江郡主在公主府用飯,待穆七與靖江郡主告辭離去,及至下午寧榮大長公主命人請了南安侯來,寧榮大長公主嗔道,「以往你在南安關,咱們孃兒倆是成年成年的見不著,如今你回來,又分府別居,你差使忙,也是成天不得見。」

南安侯自來不苟言笑,聞言只是道,「母親有喚,兒子豈敢不來。」

寧榮大長公主示意兒子坐下,命丫環捧了盅薑茶,道,「外頭冷,你不喜歡坐車轎,去去寒吧。」又道,「咱們母子,何需這樣見外。我是久不見你,想的慌,今天有新鮮的鹿肉,命廚下燒了,你嚐嚐。」

鹿肉什麼的,南安侯府自然不會少,不過,母親這樣說,南安侯便這般聽了。寧榮大長公主問了些南安侯在兵部的事,南安侯向來寡言,一句,「還算順利。」就沒別個話了。

寧榮大長公主嘆,「今天靖江過來,與我說,她願意代公主去西蠻和親。」

南安侯道,「朝廷怎麼也不會讓郡主和親,倘靖江願意,想來太后會收她為義女,封為公主,再令她和親。」

寧榮大長公主一噎,不知兒子是真傻還是裝傻,嘆口氣,「我知你心意,不想我多理會這些事,可靖江到底是你舅舅的女兒,我看她長大,實在難捨。」

南安侯濃眉微皺,最終道,「還是待陛下御裁吧。」

寧榮大長公主噎死。

南安侯吃了兩碗鹿肉,就回自個兒府去了。寧榮大長公主倒沒吃幾口。

朝廷還沒決定讓哪位貴女下嫁番邦,宮裡胡太后已是傷心的病倒。文康長公主進宮侍疾,寧榮大長公主進宮探望數次,壽安老夫人也進宮瞧閨女去了,壽安老夫人私下勸太后閨女道,「要說和親,我聽說弄個宮女,或是臣子家的閨女也是一樣的。」

壽安老夫人此話一齣,胡太后的病立刻不藥而癒,老太太好歹在宮裡過了大半輩子,接下來的事,立刻無師自通,一咬牙,「不用別人,我看謝家那丫頭就挺好!」

壽安老夫人反倒不吱聲了,半晌,有些擔心,「全帝都都知道咱們老胡家被她打臉的事兒,這要你一說,倒顯著是我給你出的主意了。」

胡太后拍拍母親的手,笑,「就是母親給我提的醒兒啊。」

壽安老夫人也給噎著了,她,她的意思是,不想讓胡家沾手這事兒啊!

胡太后是個存不住事兒的,待母親告辭,兒子過來請安,就跟皇帝兒子說了。胡太后如今臉色也紅潤了,精神頭亦極佳,髮間簪一支羊脂白玉鳳頭釵,鳳體斜倚暖榻,身上搭一條明黃錦被,含笑道,「這事兒竟叫咱們母子這般煩惱,今日哀家得了一妙法,一準兒能給皇帝解了這煩惱。」

穆元帝見母親氣血恢復,心情也是不錯,坐在榻畔,洗耳恭聽。胡太后笑道,「這無非是要個有皇室血統的貴女下嫁西蠻,孫女們哀家是一個都捨不得的,皇帝也想想,自先帝時起,咱們皇家就血脈單薄,先帝兄弟一人,宜安他爹只是遠房堂親,到你這裡,只你與文康兄妹,好容易我這才有幾個孫女,我如何捨得?皇帝這是割我的肉呢。」胡太后說著就滴下淚來,穆元帝拿帕子給母親拭淚,不要說母親,他也有些捨不得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