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龍喝著酒,一口接一口,他喝的不是那種幾千塊一瓶的紅酒,而是十幾塊錢一瓶的二鍋頭,這些事他從不用『操』心,自然有下面敬著他的小弟們給他準備好。
他也不吃那些水果拼盤和小吃,就這麼一口一口地喝著燙喉燒心的燒酒。
他需要這份疼、這份燒和那份醉。
「你要幾個崽,一個還是兩個?」是她在問嗎?
「你說我多長時間,才能再給這存摺上再加個零?」是她的笑聲嗎?
「不要『亂』『摸』,你怎麼和那些討厭的客人一個樣?」是她的嗔怒嗎?
「我咬死你,我咬了……真咬了……喂,疼不疼?」是她又在撒嬌嗎?
「別生氣了,好不好嘛?」是她又在央求他嗎?
她……,她……,她……
他不想哭,但眼淚卻自己流了下來。
馬龍,這個好笑的名字,叫龍卻不是龍,而是一條悲傷的蟲!
其實,馬繼武才是他的名字,他是河北滄州人,家傳的功夫,從小精練劈掛拳,在武行裡,也算是吃過幾鬥鹽的人了。
劈掛拳也叫披掛拳,是一門放長擊遠的功夫,用的是梢子勁兒,練起來雙臂似掛如鞭,小纏繞中帶著大開大合的氣勢。
江湖中有八極加劈掛,神鬼都害怕的說法,意思是八極拳擠崩挨靠,屬短打,披掛拳放長擊遠,屬長擊,二者能夠補,練了神鬼難防,但這只是針對練八極的而言。
對於劈掛拳來說,這是一種誤解,因為劈掛本身就是一種長拳短手兼備的拳法,有遠放如掛鞭,近收蛇盤身的說法。不過,現在多數練披掛的人,都能把大開大合打出來,但蛇纏身就練得差了,而實際上小纏繞才是劈掛拳的秘傳法門,小纏繞練好了,才能把對手吞進來再放出去。
練劈掛對膀子要求很高,要求雙膀活潑,雙臂軟如鞭卻硬如鐵。
馬繼武從小在爺爺的要求下,每天除了走套路外,抖肩活膀加劈樁這些該練的功夫也一樣不能少。給木樁上纏上草繩子,每天用雙臂往上抽,打爛一圈再纏一圈,到最後不纏繩子,也把樁抽得啪啪做響,木屑『亂』飛。
爺爺去世後,馬繼武的父親根本管不住他,就放了馬了,在當地很快成了小霸王。惹點小事兒,爺爺的那些徒弟們在公檢法『政府』都有人,都看在去世的師父面子上,給他擺平了,結果小夥子膽越來越大,終於惹出了事。
馬繼武有一個哥們兒看中一個女孩子,但女孩子是有男朋友的,兩個爭風吃醋的男人就動了手,結果馬繼武的哥們兒吃了點小專虧,回來就拾掇馬繼武去給他報仇。
馬繼武去了後,對方好像也是練過一點功夫的,幾句話說不合適,一照面上面手一虛領,引他一護上面,下面左腳一腿就踢過來,直奔馬繼武的小腹。
對方的功夫那能和馬繼武比,馬繼武雙手十字封胸,下面左腿提膝內合,就將對方腿攔在身體的圈外,身體卻隨著合膝的動作一轉,身體微縱,左右腿在空中交叉倒換,左腳落地,右腳往後倒蹶子,正是青龍二路里的腿法,正點在對方的襠部。然後腿不落地,一翻腿,一個外掛面腿就打出去。
對方被他一下子點在襠部,不由彎腰收腹,正被接下來的掛麵腳打在腮幫子上,這幾下兔起雀落,直如演電影排練好的一般。
本來這都沒事,好死不死,馬繼武打得『性』起,落下來時,卻順手加用了一個二郎擔山,雙臂一展,正打在對方被腳掛斜的臉上,拳稜子卻正好是打在眼睛上,對方的眼睛就破水了。
當場就傻了!這是重傷害,和他以往惹的事兒都不同。
馬繼武知道爺爺一生正直,那些師叔師伯們在小事上含糊一下還行,這種大事肯定不會含糊,不然也不會被爺爺收做徒弟了。於是,回到家裡,什麼都沒說,收拾兩件衣服,就跑路了。
在外面流浪了一年多,聽人說s市好生活,就來到了s市。
但現代社會,都是知識文化說事兒,像馬繼武這樣初中畢業連高中都沒上過的人,那能找到什麼好工作。不過還好有武功底子,就能找到一些保安的工作,後來有人看他身手好,就介紹他去一家夜總會看場子。
結果,在那裡他喜歡上場子裡一個小妹兒,是重慶的辣妹兒。
女孩『性』格很辣,心腸卻好,交往起來,每天的掐打擰捏那是少不了的家常便飯,但卻對他也愛得要死,場子裡搞盒好煙,偷點好吃的,總是一得空就悄悄地給他送來,看著他吃比自己吃都高興。
一有空就跟他談未來,談明天,談將來養幾個崽。
沒事就賴在他懷裡,給他看自己的存摺兒,算著上面再添幾個零就辭了工作和他結婚。不過在別人面前很開放,常常讓客人揩點油的她卻在馬繼武面前很保守,拉拉手,親親臉可以,如果再『摸』『摸』捏捏時總換來她手指牙齒全上的**。
然而,每次發脾氣後總是一面撫著他身上的牙印兒,一面流淚。要不就使勁地抱住他,半晌半晌不說話。
那種酸酸的幸福勁兒是馬繼武這一生最開心的日子,但那一天,馬繼武的老闆突然讓他跟另個保安去辦點事兒,馬繼武跟那個傢伙在s市轉了半晚上,欏是沒明白是辦什麼事兒。等回到夜總會時,他幾乎立刻就瘋了。
朋友告訴她,辣妹兒上樓去給客人送果盤時,跳樓了!
他傻了一般看著那些警察樓上樓下的取證調查,警察來找他問話,他只是流淚,什麼都不想說,什麼都不想講。他知道辣妹兒沒有憂鬱症!他知道辣妹兒沒有欠人錢!他知道竦妹兒想在存摺上再加一個零時嫁給他,給他生一男一女兩個崽!其他的,他啥都不知道,啥都不知道!
他在那曾經漂亮卻已經被摔的變形的臉上輕輕地吻了下去,他第一次吻了她的唇,儘管那唇已經冰冷,還泌著血跡。
他多麼希望她像過去一樣生起氣來,像只小野貓一樣,伸出利爪摳過來,『露』出利齒咬過來,他保證不再躲,給她使勁地抓,給她使勁地咬!
然而,她的瞪著的眼睛裡,毫無生氣。
但他分明從那眼裡看到了她對他的眷戀和不放心。
她總是警告他,手重,就不要打架。
她總是警告他,心『色』,就不要看別的女孩子。
她總是警告他,長的土氣,就不準嫌棄她!
他不明白,明明他不想哭,但為什麼淚水卻總是不斷地往下流。
警方的結論出來了,辣妹兒是憂鬱症發做,『自殺』的。
當辣妹兒的父母和弟弟從重慶趕來,收她的骨灰時,他看到兩個顫巍巍的被貧窮壓迫了幾十年的老人和一個十六歲的呆男孩,老人一臉的麻木和空洞,男孩一臉的傻笑。辣妹兒總是向他誇自己的父親如何帥,自己的母親如何美麗,自己的小弟如何聰明可愛。
這個虛榮的女人!這個只在他面前虛榮的女人!她難道就從沒想過真的要嫁給自己的那一天該怎麼向自己解釋嗎?
馬繼武將自己的全部積蓄交給了辣妹兒的父母,然後重重地跪下去,給他們磕了一個頭,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群滿目錯愕的不明所以的人。
馬繼武在鏡子前仔細地收拾著自己,她總是埋怨他不把自己打扮精神點兒,讓她帶他出去倍兒有面子,所以他今天要打扮得自己帥帥的。
收拾完自己,馬繼武就撩起褲腿,將一把匕首小心地『插』在小腿上的套腿上,然後放下褲管。她讓他不要打架,他今天就不打架了,他要殺人!
當馬繼武一副從來沒有人見過的精神像出現在夜總會時,幾個平時交好的哥們兒還開玩笑說:狗日的,才沒了女朋友,就**。
馬繼武就笑,問:「老闆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