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淡淡地揚唇笑起來,卻是分明的苦笑:「我說過了,我很卑鄙。」也許,得不到的真是最美好的,他放不下,窮極一世時間都放不下了。時至今日,他才明白,他是這樣作繭自縛的人,本質裡沒有半分灑脫。
「不是,白黎,你不是這樣的人,何苦這樣作踐自己?」程玄璇輕輕地搖頭,眸光幽幽,心情凝重。
「玄璇,我只能答應你,我不會落髮,但我將去法華寺帶髮修行。你不要再勸我,即便是皇兄來了,我也不會改變主意。」白黎慢慢地道,神色淡泊空悠。
「皇上一定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程玄璇不知還能如何勸,只有搬出皇帝來施壓。
「皇兄會同意的。」白黎的眼眸半閉起來,表情有些悠遠,似在回憶什麼。「多年前的那場皇權爭奪戰,已經磨滅了我和皇兄之間最單純誠摯的兄弟情,如今剩下的只是皇兄對我幾許寬厚仁慈罷了。」他不會娶皇兄為他指的丞相之女,也不會娶任何女子,入寺修行,是他唯一的出路。這,也是他的自私。
「白黎……」程玄璇低喚一聲,卻已然無言。她還能為他做什麼?似乎沒有了……
「避世並非壞事,為何你的神情像我將故一般?」白黎淺笑,瘦削凹陷的臉上略恢復了點血色,語帶安慰道。「玄璇,我活了二十多年,從不知情為何物,上天終於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懂得,我已心滿意足。或許將來有一天,我會想明白這世間緣來緣去的道理,那時我就又會回來當我的逍遙賢親王。」
「會是哪一天呢?」程玄璇自語般地輕喃。
白黎沒有回答,只柔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選擇了我想走的路,玄璇,你不是應該為我感到高興麼?」
程玄璇眸泛淚光,勉強牽唇露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白黎遇上她,是他命裡的一個劫數嗎?上天對他是否有些苛待?可是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遁世離塵。
靜默良久,她輕輕地道:「至少,讓陸大夫治你的手,好嗎?」
白黎並不出聲,只是搖頭,眼神卻很堅決。
「白黎!」程玄璇輕喊,感到痛心,「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珍惜是為不孝!你怎能如此?」
白黎清淡微笑,不疾不徐地回道:「玄璇,別為我著急。也別為我心痛。待到你的手治好了,我也會開始治療我的傷。」
程玄璇再次無言。她沒有上好的口才,說服不了他。既然如此,她只有積極尋醫治自己的手,不為自己,也要為了白黎。
「玄璇,回去吧,回將軍府去,好好珍惜你的幸福。你是心地善良的女子,定會福澤綿厚,幸福一生。」白黎帶著笑容祝福她,然後閉上了眼睛,無意再多談,有些話,他所說確實為真,而有些話,他只是要寬她的心罷了。
程玄璇默默地注視著他,目光從他憔悴卻依然俊逸的臉龐劃過,而後落在他垂直無力的左臂上,心中無聲一嘆,安靜地轉了身。。行至門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去,正好對上他已睜開的眼。那漆黑的眼眸中,靜寂如潭,不見絲毫情緒波動,可卻莫名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白黎……」她極輕地喚他,很想哭,為了他那無法圓滿的愛情。
「玄璇,再見。」低的近乎聽不清的告別,模糊地飄散在空氣中。然後,他的右手一揚,掌風捲起房門,關閉了門窗,姿態決絕。
程玄璇怔怔站在房外,一滴淚水沿著眼角悄悄地滑落下來。
…………………………
離開了賢親王府,程玄璇執意不坐馬車,和司徒拓在路上慢慢走著。東方柔留在了王府,她終是放心不下。
「璇,你的身子弱,不宜在外吹風。」司徒拓握牢程玄璇的手,語氣低柔,臉色卻有些複雜。他不知道玄璇和白黎談了什麼,只知白黎見過玄璇之後,拒不見人,沒有一絲可轉圜的餘地。
「拓,我是不是虧欠了白黎?」程玄璇轉頭望著他,停住了步伐,目光黯淡糾結,似乎想不明白許多事。
「沒有誰虧欠誰。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決定負責,與人無尤。」司徒拓的黑眸微沉,與她平視,聲線沉穩有力,「璇,你非聖人,就算有悲天憫人的心,也無拯救他人之力。只要無愧於心,也就夠了。」
「白黎因我而要避世,宓兒因我而失去孩子,我如何能無愧於心?」程玄璇露出苦笑。
司徒拓的神色一凝。肅然道:「璇,你錯了。一切皆有因果迴圈,和你無關。白黎身為皇族宗親,他選擇這條路,是因為他覺得適合他。宓兒失去孩子,是因為她出牆在先,潔舞替我不忿,qǐζǔü才借你之手傷害她。如果你要把所有責任攬上身,你會很辛苦。你若不開心,愛你的人也不會愜意。這樣的結果,可是你要的?」
程玄璇微微怔住。拓的意思是指她在庸人自擾嗎?她只是希望大家都過得幸福,可這般的願望卻與現實不符,似乎過於強求了。
司徒拓沉聲嘆息,又道:「璇,你還記得洛兒嗎?她想見你。要你明日進宮,是她行刑之前的唯一要求。」
「言洛兒?她要見我作甚?她被判了什麼刑?」程玄璇蹙眉,凝問道。
「她在我將軍府中潛伏三年,等的是她亡夫舊部屬不再尋她,然而待她等到了,卻未得我的愛。她恨造物弄人,更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