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小景徽身體欠佳之外,宅子裡別無他事,一歲多的張鴻漸和四個月大的張鳴謙無病無痛健康成長,讓商澹然和穆真真這兩個做母親的少操了很多心;陸韜和張若曦夫婦還在京中,張若曦說了要等張原從朝鮮回來後再回江南;王微尚未回京……
張原問了宅子裡的一些情況,就讓武陵和白馬先回李閣老胡同報信,他還要去禮部覆命,抓來的納蘭巴克什和另一名名女真俘虜也要交給錦衣衞指揮使駱思恭再行審問——
方才武陵說起四個月大的張鳴謙茁壯可愛,一邊的穆敬巖聽得眉開眼笑,口裡沒說什麼,心裡真是高興,這是真真的孩兒啊,真真也做娘了!
張原道:「穆叔,你和王師傅、洪紀、洪信他們先回宅子吧。」
穆敬巖、洪紀、洪信不屬使團編制,所以不必到禮部覆命,明天去兵部報個到即可,王宗嶽則是杜松私人聘請來護送張原的,連兵部也不必去。
穆敬巖道:「還是跟隨張大人辦完了事再回去吧。」
將至長安街,圍觀民眾漸多,使團的十六人儀仗鹵簿抖擻精神,旌旗招展,豹尾槍高舉,儀刀在七月陽光下閃閃發亮,導引鼓和雲鑼有節奏地擊打著——
張原耳朵尖,聽到路邊有民眾互相詢問道:「錦衣衞怎麼少了人,三月出使時我曾見來,有好幾排呢,這回來少了一多半是何緣故?」
「有幾個還扎著繃帶,受傷不輕,誰敢捋錦衣衞老爺的虎鬚?」
「據說是張狀元在朝鮮國慫恿國王的侄子犯上作亂,把國王給殺了,國王的侄子做了國王。」
「張狀元怎麼會慫恿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應該阻止這等不仁不義之事才對。」
「這誰知道,也許張狀元得了那朝鮮王侄子的好處——」
……
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有的錦衣衞聽到了,就高聲怒斥。
張原對甄紫丹道:「小民無知,道聽途說,妄加猜測,無須切責,但別有用心者故意製造的謠言則要警惕,我等在朝鮮挫敗建奴陰謀、歸國途中浴血殺敵,這些功績絕不容歪曲抹殺,甄千戶見到駱指揮使要詳實稟報,手下錦衣衞也要盡力宣揚光海君的不忠和建奴的野心,要讓京城百姓知道我們做了什麼、遭遇了什麼。」
張原對自己的處境很清楚,他既要設法阻遏努爾哈赤即將到來的攻勢,更要提防朝中政敵的明槍暗箭,後者也許還更棘手——
甄紫丹的箭傷已好了大半,騎馬無礙,聽了張原的叮囑,神色凝重道:「大人放心,卑職明白。」
隨行出使的六十名錦衣衞校尉死了十二個,身為副千戶的甄紫丹壓力很大,現在他與張原是榮辱與共,若朝鮮綾陽君撥亂反正得不到大明朝廷的承認、若抗擊建奴馬賊被認作是惹是生非,作為冊封正使的張原固然要承擔主要罪責,他甄紫丹也難辭其咎,辛辛苦苦往返八千里並且抗擊建賊竟然要被問罪,這種事看似荒謬但並非不可能,從遼東巡撫李維翰的態度就可窺見端倪,朝中黨爭激烈,張原是親東林的,又與方閣老、姚給事等人有仇隙,如今東林高官大僚盡數被黜出京,張原在朝中頗為孤立,其政敵定會藉此番出使之事汙衊張原——
雖然如此,但甄紫丹並未覺得是被張原連累,張原自有其人格魅力,相處數月,張原的清廉、睿智、不驕不吝,都是讓甄紫丹由衷敬佩的,魯太監送給張原的一千兩銀子還有在朝鮮收到的貴重禮物張原全部拿出來作為那些傷亡錦衣衞的撫卹銀,單這點就讓甄紫丹佩服,而且鳳凰山建賊襲擊之事,甄紫丹對李巡撫的那種態度極其反感,所以當然是堅定站在張原這一邊的。
阮大鋮也聽到了民眾的流言,不禁愈發憂慮,東林一去,翰社勢孤,方從哲和三黨要打壓張原和翰社再無顧忌,阮大鋮原以為張原在丁巳京察最關鍵的時期主動要求出使朝鮮是為了避禍,按理說張原此行應該謹小慎微不讓方閣老和姚宗文等人抓到把柄才是,但張原卻沒有這麼做,有些事分明是張原主動挑起的,這讓阮大鋮頗為困惑,張原對丁巳京察的結果似乎早有預料,卻為何還這般行事高揚?
阮大鋮催馬與張原並行,側頭看著張原,張原向他微笑道:「八千里路雲和月啊,我們終於回來了。」
阮大鋮笑道:「嶽武穆不是我能做的。」
阮大鋮這麼一說,張原記起歷史上阮大鋮積極剃髮降清的後事了,搖了搖頭,淡淡道:「豈能人人為嶽武穆,不要是非顛倒為虎作倀就行。」
到了東長安街路口,武陵和白馬便繞道大明門回宅子去報信,甄紫丹領著四十餘名錦衣衞校尉回錦衣衞衙門覆命,張原一行入東公生門來到禮部衙門,禮部右侍郎何宗彥在儀門外迎接張原和朝鮮奏請使禹煙諸人,張原交還冊封敕書,附上一道未能完成冊封使命的相關說明奏疏,還有一份清單,就是,也交與何宗彥。
禹煙向何宗彥詳細稟報了朝鮮撥亂反正的經過,何宗彥沒有表態,即命設宴款待眾人,張原告辭道:「何侍郎,下官思家心切,急欲歸去,這酒就不喝了,請何侍郎見諒。」
阮大鋮也起身告辭,何宗彥未多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