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泰酒樓不大,上下兩層,雅座八間,僱傭的廚子、酒保、雜役,連同掌櫃一起總共二十三人,這時都如寒鳥相偎一般聚在酒樓門廳中,平民百姓怕見官,就連先前那幾個叫喊著痛打朝鮮蠻子的酒樓夥計,在錦衣衞和兵馬司的軍吏面前也都有了驚惶之色——
酒樓大門前的六隻防風燈籠被凜冽的北風吹得搖搖晃晃,戌初時分,宵禁已經開始,其他的商鋪酒家這時都已關門熄燈,偌大的棋盤棋廣場此時寂無人跡,只有寒風吹卷著落葉和棄物,在暗夜中發出悠長的呼嘯。
「張修撰——」
錦衣衞百戶甄紫丹恭恭敬敬地向張原道:「你請問話吧。」又朝青袍掌櫃一班人喝道:「都跪下回話。」民見官是要下跪的。
京中對這個大明朝最年少的狀元公有種種神奇傳言,過耳不忘、才華橫溢這些就不說了,狀元公還能斷案,泡子河畔的董其昌父子殺人埋屍,就是狀元公偵破的——
張原道:「不必跪了,就站著回話。」問那掌櫃:「你姓甚名誰,何方人氏?」
青袍掌櫃叉手答道:「小人姓翟,賤名東勝,是河東蒲州人。」河東就是山西,蒲州相傳是舜帝之都。
張原看了看那群廚子、酒保和雜役,問:「這酒樓的人都到齊了嗎?」
翟掌櫃道:「都到齊了。」
那個錦衣衞總旗稟道:「張大人,酒樓上下都看過了,沒有其他人。」
張原「嗯」了一聲,讓那三個當事的酒樓夥計站出來,問他們是怎麼看到小酒保杜二毛被打死的?
那個名叫孫二力的漢子道:「小人正在給西頭那桌的客人上酒,聽到杜二毛與人爭吵,過來看時,就見杜二毛歪歪倒倒從那個房間走出來,一下子就栽倒在樓梯口,小人想把他扶起來,卻摸到一手的血,就聽杜二毛說了一句‘朝鮮蠻子打我’就嚥氣了,小人便嚷了起來。」
張原問另外兩個夥計,這兩個夥計說是聽到孫二力叫喊才趕過來的,看到杜二毛已經是死的了——
五個朝鮮人站在靠樓梯那一側聽張原訊問,書狀官金中清在正使柳東溟耳邊低語,金中清是準備最壞的打算,實在無法脫責,那就讓兩個伴當的其中一個頂罪,柳東溟臉色極是難看,心道:「這分明是陷害,卻要我們的伴當頂罪,難道我們朝鮮國就這麼任人宰割嗎!」
張原讓那個錦衣衞總旗把翟掌櫃和這三個當事夥計領到別的房間去,他要向另外那些廚子、雜役問話,翟掌櫃不滿道:「張狀元,這是朝鮮人殺死了我酒樓小夥計,張狀元為何只管審問我酒樓的人!」
錦衣衞總旗喝道:「少囉唆,趕緊到一邊去。」幾名校尉推搡著翟掌櫃和那三個夥計到左邊房間去了。
張原先向朝鮮使臣柳東溟拱手道:「柳使臣,你們是怎麼找到這家酒樓用餐的?」
柳東溟示意書狀官金中清答話,金中清遲疑了一下,說道:「張修撰,在下是聽聞這蔚泰酒樓的沙鍋狗肉和大醬湯很出名,就想來嚐嚐口味如何。」
張原心道:「朝鮮人喜歡吃狗肉也算曆史悠久了,這蔚泰酒樓是投朝鮮人所好啊,在我大明,狗肉是上不得宴席的,當然,喜歡吃狗肉的人也不少,但請客很少有上狗肉的,那是跌身份的事。」當下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打量著剩下的一十九名廚子、酒保和雜役,說道:「你們莫要驚懼,這事與你們無干,我就問你們幾句話——杜二毛在給這幾位朝鮮使臣上菜之前,和誰說過話,打招呼的不算。」
廚子、酒保、雜役面面相覷,半晌,一個雜役怯怯道:「小人看到杜二毛和孫二力在廚房邊說話——」
張原問:「他們說些什麼?」
雜役答:「小人沒聽清,似乎在打個什麼賭。」
張原問:「這酒樓的特色菜沙鍋狗肉、大醬湯是何時就有的?」
一個廚子答道:「就是今年立冬才開始的,還是翟掌櫃教我們做的,說酸辣就好。」
張原問:「這蔚泰酒樓一直是翟掌櫃開的嗎?」
這廚子答道:「翟掌櫃也是立冬前才把這座酒樓盤下來的,原酒樓傭工一個都沒辭退。」
張原問:「孫二力、杜二毛都是原酒樓的傭工嗎?」
廚子回答說:「是。」
張原沉默了一會,又問:「最近幾日你們翟掌櫃可有什麼親友來訪?」
有兩個人同時答道:「有。」其中一人詳細道:「翟掌櫃今日晚邊還在與他那位朋友一起喝酒,那位朋友是個書生,二、三十歲的樣子,言語文縐縐的很客氣,還有個啞巴隨從,雖不能說話,眼神卻是兇巴巴地瞪人。」
張原問:「那書生沒住在這酒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