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漢子稍一遲疑,打量了汪汝謙兩眼,其中一個冷笑道:「一個外鄉生員而已,這天下都是我朱家的天下,你一小小生員竟敢冒犯我等天潢貴胄,這是抄家滅族的罪,懂不懂?」
另一個漢子揮舞著手中木棍道:「囉唆什麼,先揍一頓再拖到應天府衙問罪!」
汪汝謙忙道:「打你們的不是我,而是山陰張原兄弟三人。」
一個漢子問:「你是不是姓汪?」
汪汝謙心念電轉,答道:「不是,在下姓胡。」汪汝謙的母親姓胡,也是徽州大族。
有漢子怒喝:「狗賊,連祖宗都不敢認了,徽州名士汪汝謙不是你還會有誰,不然你為何逃得飛快——打!」
七個漢子一擁而上,棍棒交加,劈頭蓋臉狂揍汪汝謙主僕三人,汪汝謙抱頭大叫救命——
腳步雜沓,有人朝這邊奔來,喊道:「哪裡來的兇徒,前面便是六部衙門所在地,誰敢行兇。」便有銅鑼響,這是巡警鋪座的人,應天府規定,毎一百戶設鋪長五人,協助官府維持治安,一般街道巡夜都由鋪長輪流當值,遇盜賊不法之事則鳴鑼為號,各鋪一同響應緝拿——
七個漢子收了手,大聲道:「我等是朱姓子孫、齊王后裔,都是本城良民,你們看好了,是這三個徽州人打我們在先。」
一個鋪長領著十來個金陵民戶奔到近前,有民戶認得這幾個廢王后人,對鋪長說了幾句,鋪長也不想與這些朱氏無賴糾纏,只是倒在地上呻|吟的三人當中有一個是生員,若鬧到官府去怕是有麻煩,可還沒等這鋪長開口,那倒地的生員已經爬起身來了,大聲道:「打人的是山陰秀才張原,不是我,我的確是徽州汪汝謙,但打人的不是我——」
汪汝謙決心利用這個機會把事情說清楚,他不能代張原捱打,雖然這些廢王庶民打了他,讓他極為痛恨,但罪魁禍首是張原,這非常時候,不妨暫棄前嫌,與這些廢王庶民聯手共同對付張原——
……
曲中舊院湘真館,汪汝謙主僕四人剛離開,張原帶了穆真真和薛童也出了湘真館大門,汪汝謙四人往南去武定橋,張原三人則是往北去鈔庫街,鈔庫街有一船戶一向是依託湘真館謀生的,薛童去叫了那船戶撐船出來,與張原主婢一起上了船,順流徑往通濟橋,在通濟橋上岸,趕到內守備衙門,把守大門的四個軍士有兩個是午後當值的,認得張原,趕緊叉手唱喏,張原請軍士入內通報,他要見邢公公,軍士道:「邢公公傍晚時去了榷稅司還沒回來,張公子要小人火速報知邢公公嗎?」這軍士知道邢公公對這個國子監生極是看重,午後出來時邢公公一直送到大門,這是很少有的事——
張原道:「邢公公既不在,那我就不進去了,請問畢百戶或者柳掌班哪個在?」
守門軍士道:「柳掌班在,小人即為張公子通報。」
不移時,東廠掌班柳高崖快步出來,柳高崖這時當然不再是短衫奴僕打扮,而是圓帽皂靴、褐色官服,含笑拱手,既熱情又不顯諂媚,問:「張公子喚在下有何吩咐?」
張原還禮道:「有一事請柳掌班幫個忙。」便將自己在湘真館遭遇廢王庶民騷擾之事說了。
柳高崖道:「那班廢王后人在金陵市井橫行不法,在下也有耳聞,沒想到今日竟冒犯到張公子,張公子放心,在下這就隨你去。」即召集了十名東廠番子和十名錦衣衞力士,隨張原趕到舊院湘真館,這時還沒交二鼓,卻見門前冷落,哪有什麼閒漢騷擾!
張原道:「在下方才使了一個調虎離山的小計,那些潑皮無賴追趕一個姓汪的生員去了,不過用不了多久就會重新聚回這裡鬧事,全仗柳掌班幫忙。」
柳高崖道:「好說好說。」與那二十名番子、力士進到院中。
張岱、張萼都來與柳高崖見禮,柳高崖知道張原有兩個族兄同在國子監讀書,自是客氣還禮。
李雪衣和王微來請柳高崖入廳飲茶,柳高崖打量著這兩個麗色絕倫的曲中女郎,覺得眼熟,忽然醒悟,原來是上回在玄武湖見過的,那次他也在場,他看到了張原,張原沒看到他——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聽得院外喧囂聲漸近,「砰砰砰」,又有人砸門了。
柳高崖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道:「三位張公子少坐,在下先去打發了那些人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