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真真沒敢打擾,自取了一卷《史記》來看。
王微回過神來了,見穆真真看《史記》,驚訝道:「真真能讀史嗎!」讀史的女子少,大都是讀些風花雪月的詩詞——
穆真真有些得意,卻不敢顯露,說道:「都是我家少爺教我的,我去年都不識字,《史記》、《左傳》也是少爺讓我看的。」
王微看著這墮民少女打心眼裡歡喜的樣子,誇讚道:「真真妹妹聰明,又生得美麗,你家少爺也很喜歡你是不是?」
穆真真頓時滿臉通紅,眼睛不知該往哪看——
王微心中一動,同是貼身侍婢,這穆真真和素芝、綠梅大不一樣,似是尚未委身的樣子,不然不會羞成這般模樣——
見穆真真羞窘難當,王微笑道:「真真你看書吧,我去歇息了。」
穆真真羞得不行,巴不得王微趕緊離開,聽得王微去隔壁艙室了,便又埋頭要看《史記》,書頁上的一個個字歷歷在目,每個字都認得,一行看下來卻不知道什麼意思,心不在焉啊。
穆真真將燈芯剔亮一些,看著那一點燈火怔怔發痴,想著方才王微說的話,臉上紅潮不退——
……
範文若酒量好、談鋒健,與張原三兄弟把酒暢談,到戌時末才回到漕河邊,範文若的船就在浪船邊上,在岸邊拱手作別,各歸舟中歇息。
張岱、張萼都有些醉了,由能柱和馮柱攙著,張原還好,飲酒過量傷身,他後來是以茶代酒了,兄弟三人踏上船頭,陡聽一聲厲叫:「饒命——」
張原吃了一驚,抬眼卻不見有人。
張萼睜著醉眼張望道:「誰,誰要饒命?」
張岱也是醉態可掬,問:「饒誰的命?」
穆敬巖道:「是鳥叫。」走過去從船頭艙門上端摘下一個鳥籠,籠裡那隻鳥似鴿略小,黑色的羽毛像八哥,張岱、張原、張萼幾個都沒見過這種鳥,正端詳時,這鳥又突然來一句「饒命——」
張萼哈哈大笑,說道:「朕赦你無罪,饒你鳥命。」
一個披髮童子從船艙裡鑽出來,踮著腳伸長了手向穆敬巖要鳥籠,說道:「這鳥是我的,我家微姑養的。」
穆敬巖便將鳥籠給那童子,笑道:「這不是鸚鵡,卻也能言,奇怪。」
張萼問那童子:「你家微姑何在?」
薛童道:「已經歇下了。」
張萼道:「如此良宵,睡覺可惜,喚她起來與我們兄弟一起賞月飲酒。」
張岱比張萼醉得輕些,說道:「三弟,今夜是五月三十,無月。」
張萼扭著脖子歪著腦袋看天,說道:「無月,那就看星星。」扯著嗓子叫:「王微姑,來看星星吶——」
這樣大叫王微姑實在不大像話,張原知道三兄喝醉了喜歡唱一段,便道:「三兄,唱一齣《單刀會》吧。」
「不。」張萼一口拒絕,說道:「今日不唱《單刀會》,要唱《西廂記》。」便坐在船頭拍舷嚎叫道:「——餓眼望將穿,饞口涎空咽,空著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休道是小生,便是鐵石人也意惹情牽。近庭軒,花柳爭妍,日午當庭塔影圓。春光在眼前,爭奈玉人不見,將一座梵王宮疑是武陵源——」
張岱也來了興致,唱道:「從今後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淺淡櫻桃顆,這相思何時是可?昏鄧鄧黑海來深,白茫茫陸地來厚,碧悠悠青天來闊;太行山般高仰望,東洋海般深思渴。毒害的恁麼……」
張原在一邊忍不住笑,大兄和三兄這是在訴說相思之苦呢,王微同舟,把我這兩位族兄迷得七顛八倒,這可麻煩,紅顏禍水嗎——
就聽張萼叫道:「介子,我不與你賭李雪衣了,只與你賭王微姑。」
張原忙道:「三兄醉了,趕緊睡覺去,趕緊睡覺去。」
張萼道:「我哪裡醉了——範兄,文若兄,你說我醉了沒有?」
鄰舟傳來鼾聲隱隱,範文若已入醉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