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原道:「姐夫先前對我說,要另賃一處居所、自立門戶,我勸姐夫不用急,陸老先生不肯放過叛奴陳明,要與松江董氏理論,只怕後面還會生變故,陸養芳是辦不了事的,還得姐夫幫襯其父。」
張若曦道:「陳明叛逃之事是很棘手,人逃了倒也罷了,還帶走了三千兩銀子和兩百畝桑田的田契,那兩百畝桑田就在青浦縣南的佘山下,陸家在那裡有六百畝桑田,這兩百畝就在其中,如今田契到了松江董氏手中,若董氏蠻橫的話,還要來佔這兩百畝桑田,那就又是一場大糾紛。」
張原道:「松江董氏不蠻橫那誰蠻橫,有田契在手自然要來奪這田產,肯定有大麻煩,所以我要把姐姐接回去住一段時間避避風波——姐姐或許會認為我這次得理不饒人、定要把陸養芳關到縣牢去是年少魯莽不知輕重,不顧姐姐、姐夫為難,其實我是考慮過這些的,姐夫在陸家說不上話,而陸養芳囂張輕率,現在又與董氏為敵,陸家處境其實很不妙,陸家家財萬貫,卻無得力的靠山,舉人功名對付一般小百姓可以,面對松江董翰林、太子的老師,那是完全不對等的,陸老先生又傲氣,不肯服軟,矛盾必將激化,我藉此事懲治一下陸養芳未始對陸家沒有好處,姐夫可以主管家事,姐夫為人穩重柔和,就算吃虧也不會吃大虧,而且那時我也可助姐夫一把力,若是陸養芳這種人當家,我如何助他——」
說到這裡,張原不禁想起明人筆記裡關於「民抄董宦」的華亭民變,公安三袁的袁小修也記載過此事,憤怒的民眾把董其昌的府第都給燒了,心道:「卻原來民抄董宦的事最終還要落到我頭上,這也算是天降小任,嗯,不急,慢慢來,待我戴上方巾有了生員功名才好行事。」
張若曦看著弟弟張原,鼻樑挺直,不說話時抿著嘴,唇角有淡淡的髭鬚,雖然還是有些青澀,但舉止神態卻有了成年男子的氣度,尤其是說話不緊不慢、有條有理,再看那眼神,簡直老謀深算似的——
張若曦感到很安慰,弟弟的確長大了,而且睿智,考慮的事情比她和陸郎還周到長遠,張若曦的離愁和擔憂減輕了許多,輕聲笑道:「陸老太太說以後不許你上門呢。」
張原道:「日久見人心,陸老先生和陸老太太以後都會知道我的好處,姐姐看著好了。」
張若曦很喜歡弟弟這個樣子,篤定從容、聰慧自信,笑道:「進艙去,姐姐要審問你——」回頭朝東邊望,那青浦縣城的譙樓望不見了。
進到前艙坐定,張若曦擺出以前做閨女時教訓小弟的姿態,道:「說,銀子哪裡來的?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張原看著姐姐那樣子就想笑,張若曦板著臉道:「不許笑,回答我的話,不然有竹筍炒肉吃——」
說到這裡,張若曦忍俊不禁,笑了起來,竹筍炒肉就是用竹尺打手心,這道菜小時候的張原最怕吃。
張原搖手道:「求饒,求饒,我說就是了,這一千兩銀子是杭州織造太監送的——」當即將在杭州遇秦良玉的事細細說了。
張若曦恍然道:「怪道說石柱土司也給陸郎祝壽呢,原來是小原賣了人家這麼個大恩情。」說著,又上上下下打量這個弟弟,說道:「姐姐真是看不透你了,你小小年紀竟有這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本事,這可不是書本里學得到的!」
張母呂氏還有伊亭、武陵這些人是與張原朝夕相處的,也看到了張原每日勤學苦讀,潛移默化不覺得張原變化大,而張若曦則感受強烈,她對以前的弟弟很瞭解,而僅僅一年不見,弟弟張原就變得讓她完全看不透了,雖然這都是讓她驚喜樂見的變化,可變化實在太大了,性情是完全兩樣——
張原只好向姐姐解釋,就像他那次對族叔祖張汝霖解釋的一樣,說是眼疾最嚴重的時候,整日鬱悶昏沉,夢到一山,山間有瀑布如雪,松石奇古,山岩壁隙間卻有幾個書架,藏書數千卷,他看了那些書後,記性就變好了,也懂得了很多——
這一招很管用,子不語怪力亂神,但絕大多數還是相信這些神奇之事,張若曦極是高興,說道:「昨日真真說你眼睛不好時學會了聽書,過耳不忘,卻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姐姐要考考你。」找出一本書來,說道:「姐姐讀一段文字,等下你背誦,先讀一段短的——這是東林三君之一趙夢白的筆記一則,極好笑,」朗讀道,「二瞽者同行,曰‘世上惟瞽者最好,有眼人終日奔忙,農家更甚,怎得如我們清閒一世’,適眾農夫竊聽之,乃假作縣官,訶斥瞽者失於迴避,以鋤把各打一頓呵斥之去,隨後復竊聽之,一瞽者曰‘畢竟是瞽者好,若是有眼人,打了還要問罪’——」
張原笑得不行了,張若曦忍笑道:「還有,還有——」繼續念道:
「贊曰:北方瞽者叫做先生,自有好處,世上欺天害理,俱是有眼人,無一瞽者,只看這些農夫,扮作假官,擅自打人,如此事瞽者卻做不出來,此便勝似有眼人也——好了,背誦給姐姐聽。」
張原笑道:「先讓我笑夠了再背誦,沒想到東林三君子的趙南星老先生也這麼善謔。」笑了一陣,便將這一則笑話一字不漏地背誦了出來。
張若曦又取出張原尚未讀過的《性理全書》第五十五捲來,讀了四頁約一千五百餘個晦澀艱深的文字,張原竟真是過耳成誦,張若曦這才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