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分鐘

不過身為隊長,他一定只是在用這種方式來提振士氣吧?並不是真的無法接受平局,實際上平局也是一個很好的結果,最起碼我們不會在九十分鐘內就輸掉比賽。現在則還有三十分鐘,還可以重振旗鼓,捲土再來。

特里是這麼想的。伍德不是真的要進第三個球,而只是為了讓大家計程車氣不洩所說的「大話」。

足球被伍德重新擺放在中圈開球點上,詹姆斯·沃恩和韋恩·魯尼站在中圈外面,等待著義大利球員上來開球。

沃恩做了一次英雄,可是現在的他卻沒心思去考慮英雄所應該享受的待遇。因為比賽還沒結束,只是扳平比分而已。隊長說的對,比賽還沒結束。

裡皮站在場邊,正在對裡面的義大利球員大吼:「把足球控在腳下,別輕易大腳!把時間拖到結束!!」

這時候的他原本一絲不苟的銀髮已經因為他激烈的動作,而變得散亂,紳士風度也早就離他遠去。英格蘭在最後時刻扳平比分,讓這個狡猾的銀狐嗅到了危險的味道,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種時候千萬不能想著進球再領先,那是很危險的「冒險主義」。反正比賽只剩下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了,拖到加時賽才有希望贏得比賽。在他本來的戰術裡,就有針對加時賽所作出的部署。

唐恩沒有衝到場邊去大喊大叫的,因為他也覺得比賽註定會被拖到加時賽,跑去吼點廢話真是太愚蠢了。

義大利的前鋒福蒂和巴洛特利上來準備開球,他們已經得到了主教練的最新指示,這場比賽將會打加時。

在前面等待著的沃恩、魯尼、沃爾科特等人突然聽到來自身後的聲音。

「上去逼搶!別管防守,去搶他們的球!」是喬治·伍德!「把球搶下來,我們還有一次進攻機會!」

隨著主裁判的一聲哨響,巴洛特利把球磕給福蒂,福蒂再把足球往回傳。與此同時,喬治·伍德第一個衝了上去,稍遲,是沃恩和魯尼。接著,沃爾科特、本特利、科恩、喬·馬托克、理查德茲……等一群人全都衝到了義大利隊的半場,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搶球!

就好像是訓練中用來練習傳球的小遊戲「逗猴」一樣,義大利的球員們在後場倒腳,而英格蘭的球員們則好像是第一次踢職業足球的新手,只認著足球追,而根本不管什麼對位盯防。

這場面看起來有些滑稽。

看臺上的英格蘭球迷們正在發出噓聲,他們對於義大利這麼膽小的做法很不滿。他們巴不得義大利人把足球直接送到英格蘭隊腳下。

對這樣的情況,唐恩也只能暗中罵句髒話,並無其他想法。

著急的卻是英格蘭的場上球員。

如果任由足球在義大利球員腳下傳來傳去的話,那麼主裁判可能不會等補時的時間真的到了,就吹響比賽結束的哨音。這可不是他們想看到的。

沃恩一記十分危險的飛鏟,並沒有鏟中足球,卻也沒有鏟到人。德羅西躲過他這冒失的剷球,把足球傳給了旁邊的阿奎拉尼。阿奎拉尼面對魯尼的逼搶,把足球傳給了身後的基耶利尼。基耶利尼再傳給右邊的後衛桑頓。

喬·馬托克衝上去,桑頓便把足球傳給了前面的德羅西。不管英格蘭隊怎麼拼,足球始終在義大利隊員腳下。單論腳下技術,義大利人確實要比英格蘭人出色一些。

不過論起斷球,全英格蘭最出色的人還沒出手呢。

伍德一直在瞥主裁判,雖然到目前為止他還沒看錶,可留給英格蘭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德羅西再次拿球,這次他傳給了中間的巴洛特利。與此同時伍德跟了上去。面對俱樂部的隊長,巴洛特利卻並不懼怕,他甚至決定過掉伍德,再傳球。不過下一秒他就發現了自己這個想法是多麼的愚蠢。伍德撲上來的很快,根本不給他施展腳法的時間。

無奈之下,巴洛特利只好快速轉身,把足球護在身前,而把伍德擋在了身後。他以為這樣就能暫時保住足球了,卻沒想到伍德突然從側面伸上一腳,捅掉了足球!

巴洛特利看著伍德從他身邊繞過去,就要追球,大驚失色下連忙伸手去拉。本來伍德面對這樣的拉拽是不可能放棄對足球的追求的,但是當他發現足球前方就是阿奎拉尼,而自己被巴洛特利這麼一拉,很可能根本就夠不到足球的時候,心中已經有了計算。

巴洛特利自然是使勁了吃奶的力氣拉著伍德,不過伍德倒的也有些太順利了……

主裁判的哨音緊跟著響了起來。

「巴洛特利犯規!英格蘭獲得了一個前場任意球!這很可能就是英格蘭隊的最後一次進攻機會!」實際上傷停補時的時間已經超過了五分鐘,只不過英格蘭隊先前進了一個球,慶祝進球和等候義大利隊前來發球耽誤了一些時間,雖然第四官員沒有再次舉牌,但是按照慣例,這點時間還是要稍微補進去的。

場上氣氛卻並不緊張,因為大家的腦子裡現在想的都是加時賽,而不是如今的比賽了。就連約翰·莫特森都開始不停地猜測加時賽中雙方主教練會採用什麼戰術。

傑拉德下場之後,雖然本特利也可以主罰任意球,可是如今這個任意球有些特殊——距離球門有三十二米之遙,如果要直接射門,本特利的腳力無法達到,只能選擇傳球。

本特利抱著足球去的時候也是這種打算。

但是有人阻止了他。

「如果你把球踢出去,比賽就結束了。」伍德半路上拉住了他。

本特利看著隊長,不明白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伍德把他懷中的足球抱了過去:「我來踢。」

這句話令本特利大吃一驚。他和伍德是諾丁漢森林多年的隊友了,卻都從來沒見伍德練過任意球,因為他的任意球根本就不能看,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比賽的時候從不要求主罰任意球。

怎麼在這比賽的最後時刻他卻突然要主罰了?

本特利猜來猜去,只當是伍德想要過一把癮,反正最後一次進攻了,想要進球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

於是他放任伍德奪去了他的定位球主罰權。

看著伍德把足球擺放在地上,唐恩也感到疑惑:難道他要親自來踢?這代表了什麼意思?

裡皮看到伍德要準備罰球,他心裡再也沒有任何擔憂了——這場比賽看樣子是肯定會進加時了。

「喬治·伍德?看樣子英格蘭是打算放棄這最後一次進攻機會了,哈!」義大利的解說員也不再慌張。

……

義大利的球員在搭人牆,這球距離球門實在有些遠,人牆並沒有排上五六個人,只有四個人擋在伍德前面。主裁判則在看錶,準備這次任意球踢完之後,不管什麼結果都吹響比賽結束的哨音。

想著馬上就要打加時了,上去進攻的英格蘭球員反而不如之前多了。

看臺上突然安靜了下來,不管是英格蘭球迷還是義大利球迷,這時候都選擇了閉嘴。或許不停的對抗了九十五分鐘,在這最後關頭反而疲倦了。或許是因為他們感到這是一個關鍵時刻,怕有雜音打擾了他們。

和他們一樣安靜下來的還有在電視機前的兩國球迷們,以及一個遠在美國的邁克爾·伯納德。

索菲婭沒有辦法來現場看球,她坐在家裡,死死盯著電視螢幕,雙手捏在一起,好像在向上帝祈禱。

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中,似乎都能夠聽到每個人的心跳聲。

……

伍德把足球擺放好,那只是一眨眼的時間,在他周圍卻發生瞭如此多的事情,只讓人覺得彷彿過去了又一個九十分鐘。

義大利的人牆倒是沒有往前蹭,他們覺得這球太遠了,又是伍德來踢,實在是沒什麼威脅。

伍德擺好了足球,開始後退拉出助跑距離。

他沒有退兩步就停,而是一直退,幾乎都要退到中圈去了。助跑距離大約都有十米了。

難道他要學習早就退役了的大力任意球大師巴西的左後衛羅伯特·卡洛斯?

伍德看著十米開外的足球,和更遠的人牆,以及這條路盡頭的球門。在這時候,他卻想起了一件很早以前的往事。那時候德米還沒有退役,還在森林隊踢球,唐恩要求伍德跟著德米學習如何做一名出色的中場。所以伍德經常陪伴在德米身邊,包括德米在加練任意球的時候也不離左右。

他當時曾經流露過想要練習任意球的想法,不過沒這天賦也就作罷了。倒是德米有一句話對他印象頗深。那是伍德希望練成阿爾貝蒂尼「落葉球」時,德米勸他所說的話。「我算是一種型別,貝克漢姆的又是一種。任意球有很多種的,喬治。大力抽射也是一種……」

大力抽射也是一種!

主裁判將口中的哨子吹響,示意伍德可以罰球了。

伍德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用力跺了跺腳,接著他身體前傾,作出百米衝刺的起跑姿勢,全身的肌肉都近繃收縮起來,下一秒他就像是獵豹般衝了出去!

十米的距離只在一瞬間,他已經衝到了足球前。左腳用力踏在球旁,左手揮出,向外劃了個圓圈,同時右腳掄起。力量分別通過左腳和右腳從地面傳上來,左腳的力量再由左手揮動增幅,經腰腹向右扭動,把左邊的力量和右邊的力量合二為一,直接加速送向右腳腳弓。

最終,這股由地而生的力量達到了它們的終點——

伍德的右腿彷彿鞭子一樣,腳弓就是那鞭梢,狠狠抽中了足球。

足球彷彿被大炮打出去一樣,騰空而起,呼嘯著飛向前方。

距離最近的人是義大利隊的人牆,他們只感到一陣風從自己頭頂上刮過,足球就飛了過去。

足球劃過空氣所摩擦發出的嘯聲卻好像是警報一樣,在義大利防區的上空響起。

warning!warning!!warning!!!

「嗚——」的一聲,足球已經飛到了禁區裡。

阿梅利亞從看到足球越過人牆頭頂就開始移動,準備撲球。等足球飛進禁區的時候他騰身而起,做出撲救動作。

但是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從他心裡浮起——我可能夠不到這球……

「呼!」足球在他瞳孔中的影像不是一點點逐漸放大的,而是彷彿突然膨脹那樣,猛地變大一倍,再猛地變大一倍。如今更是已經近在咫尺了,可他的手卻還沒到位呢。

「糟糕……」

這是足球飛掠過他的防線之時,他腦子中唯一的念頭。

緊接著,在寂靜的球場中,他聽到了足球和球網摩擦所發出的沙沙聲,以及身邊的義大利隊友們倒吸氣的聲音。

……

場外的人只看到一條白線穿過幾乎半個球場,然後一頭撞進了球門裡,蕩起了球網。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是看臺上的英格蘭球迷們,他們高舉雙手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口中發出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打破了球場中的寧靜。

緊跟著約翰·莫特森也如夢方醒,激動的無以復加:「聖喬治!聖喬治!老天啊,發生了什麼?我怎麼以為自己在做夢?這是真的嗎?足球是真的打進了球門,而不是打在邊網上了嗎?最後一秒鐘的進球……是的,不是最後一分鐘,而是最後一秒鐘的進球!這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別說他了,就是在球場上的英格蘭球員們,也都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這一幕。按理說在隊友進球之後,他們應該張開雙臂高舉起來歡呼。但是這些人的雙臂張開了,卻是抱著頭,瞪大了眼睛看著球門裡面的足球……

特里站在後面,他沒有上去參與進攻,因為他覺得比賽已經結束了,儲存體力準備打加時賽才是聰明人的做法。可如今他看著喬治·伍德背影,才發現原來之前他不是為了提振士氣而在說大話,他竟然是來真的!

「我不相信喬治·伍德可以射出這樣的球!有本事讓他再來一腳,他一定射飛到天上去!這一定是上帝射出來的!是上帝借伍德的右腳踢出了這樣的進球!在全場比賽的最後一秒鐘,英格蘭獲得的最後一次機會中,他們逆轉了!這樣的比賽說出去別人信嗎?」西班牙解說員也十分激動,「可是這一幕正在發生!我們有幸目睹了一場這樣的比賽……不,是神蹟!」

進球的伍德倒不像這些外人那麼激動了,他沒有狂奔至場邊,也沒有脫下球衣,他只是站在原地,張開雙臂,攥成拳頭指向天空。

他不激動,自有別人激動。隊友們興奮地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將他團團圍住,最後乾脆把他抬起來拋向天空!這樣的慶祝可真少見,以往再怎麼激動,也只是把進球者壓在身下……

「喬治·伍德——不可思議的進球!不管是進球的方式還是進球的時間,都是不可思議的!義大利人敗在了最後一秒鐘!他們沒有如願把比賽拖入加時,他們在最後一秒輸掉了冠軍獎盃!」

阿梅利亞跪在地上,旁邊的隊友們則看著興奮的英格蘭人發呆。沒有一個人能夠接受這樣的現實——就在一分鐘之前,他們以為自己將是冠軍獲得者。就在一秒鐘之前,他們還以為比賽會被拖入加時,憑藉著他們密不透風的防守,他們最終依然會是勝利者。

可伍德的一腳世界波擊碎了他們的美夢,那些奪冠之後的狂歡畫面如今只化成無數碎片,被吹散在了馬德里的夜風中。

裡皮呆呆得站在場邊,這次他可不是依然沉穩如斯,而是徹底呆滯了……他沒料到自己的球隊會用這種方式輸掉比賽。最不可能的時刻,由最不可能的人來做終結者。

那個句號就差一丁點便畫上了……

裡皮在呆若木雞,唐恩卻也沒有像自己身邊的人那樣又蹦又跳的。他站在原地,卻伸出右手按著自己的心口。

他在感覺自己的心跳,很快很有力。

「嘿,託尼!我們是冠軍了!歐洲冠軍!」沃克沒給他在這裡感慨的機會,從後面跑上來一把將之抱住。「我們做到了,我們真的做到了!」

唐恩沒掙扎,任由他抱著自己如痴如狂地吼叫著。

他如釋重負,被人抱著也好,否則他真懷疑自己已經無法保持站姿了……

這時候他不會去關心義大利會做出什麼反擊,因為他確信比賽已經結束了,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沒有人會去把網窩中的足球撈出來,擺放到中圈去,領先的英格蘭人不會這麼做。落後的義大利人也不會這麼做。

主裁判在吹了進球有效的哨音之後,緊跟著吹響了比賽結束的三聲哨音。

比賽結束!

英格蘭的替補球員們和教練一起衝上了球場,為他們歷史上的第一座歐洲盃冠軍慶祝。

唐恩沒有跟著人潮湧上去,他站在場邊,準備和裡皮握手。

這是賽後的禮節。

比賽結束之後的裡皮總算是恢復了常態,在他一生中經歷過無數次的冠軍,卻也得到過不少亞軍,這樣的失敗他見了很多。

「恭喜你,唐恩先生。」

握著唐恩的手,他禮貌地祝賀道。

「謝謝,裡皮先生。」

兩個人並沒有再進行什麼交談。裡皮需要忙著去安撫自己的球員,那些人已經哭得和淚人沒什麼區別了。而唐恩自己呢……身邊已經圍了一大群記者,就等著他和裡皮握完手衝上來採訪呢。

裡皮剛剛轉身走開,記者們就蜂擁上來,把唐恩團團圍住,生怕他跑掉一樣。

「唐恩先生!首先祝賀你贏得了英格蘭足球歷史上的第一座歐洲盃……」

「唐恩先生,能夠談談您現在的想法嗎?」

「最後時刻才贏下比賽,這是否出乎了您的預計,唐恩先生?」

「對於喬治·伍德的那個進球,您有什麼要說的嗎?」

「唐恩先生……」

「託尼……」

「唐恩先生……」

「託尼·唐恩先生……」

無數的話題與話筒、錄音筆、手機被塞到了唐恩的嘴前,現在的他哪怕放個屁都是香的,任何一句話都會被奉為名言。在整個世界足壇,再也沒有人敢質疑他執教國家隊的能力了。

託尼·唐恩等於冠軍。這個定律在國家隊再次生效。

在傳世經典電影《教父》的第一部最後,邁克爾·科里昂終於成為了科里昂家族的新一代教父,在妻子的偷窺下,他於那扇書房門後,接受了手下們的吻手效忠,完成了從一個充滿了理想的青年軍官,到一個心狠手辣的黑道教父之間的蛻變。

如今,在伯納烏球場上。義大利足球的老一代教父正在一步步走下舞臺,他在安慰自己的球員,並沒有一家媒體對他表示關心,也不會有人在乎他這個「失敗者」的心情如何。

而唐恩則受到了空前的歡迎與追捧。

在今夜整個歐洲都匍匐在他腳下,親吻著他遞上來的手,表示臣服。

當老教父一個人在西西里的午後陽光下淒涼孤寂的頹然離開時,新教父正高高在上地坐在權力的王座上,享受著新手下的宣誓效忠。俯瞰天下的他意氣風發,彷彿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事情任何人可以阻止他征服世界的鐵騎。

今夜只是歐洲,兩年後,他要這整個世界都臣服在他的腳下!

他毫不懷疑這一點,因為他胸中的那顆冠軍之心正在有力的跳動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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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軍之光》《冠軍之心》《禁區之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