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伯納德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焦躁過,哪怕是在面對著客戶的刁難和突如其來的公務時,他總是應付的遊刃有餘,臉上掛著彬彬有禮的笑容,叫他的下屬們看到了都覺得充滿了信心,不管有什麼困難也肯定難不住。
可今天不一樣了。
中午的時候,他將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裡,專門吩咐了秘書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自己,然後打算通過網路直播來看比賽。可就是這麼倒霉,在他打算這麼幹之前,他被自己的頂頭上司叫去談話了。
這真是一場悲劇,更悲劇的是他上司這次興致勃勃找他談話,是告訴他公司打算進一步提拔他,可能會委以重任。這樣的談話,他不敢不去,也不敢在談話中流露出什麼不耐煩的情緒來……儘管他確實非常不耐煩。
看著對面的上司,他真的有這樣一種衝動:操起桌子上厚重的玻璃菸灰缸,蓋在他腦門上,然後自己奪門而出,跑去看球。至於工作什麼的……這時候哪是想那些的時候?
這場意料之外的談話卻讓他認清楚了一件事情——原來他的心裡還是丟不下足球。他以為自己忘記了,實際上並不是忘記,而是將之埋藏在了內心的最深處,深到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地步。直到今天,急著去看歐洲盃才讓他如夢方醒。
當他的上司正事私事都說完了,他才得以離開。再看看手腕上的表,距離九十分鐘比賽結束只剩下不到五分鐘了。
他一路小跑著衝向電梯,發現電梯卻還遠在十層之外,再次看看錶。他可沒這時間在這裡等電梯了,乾脆衝到旁邊的樓梯間,連蹦帶跳地跑了下去。
雖然只有這幾分鐘,但他也不想就此放棄。對於英格蘭足球的感情,已經漸漸淡了,在他生命中唯一讓他心動狂熱的球隊只有諾丁漢森林。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老朋友,站在這世界大賽最耀眼的舞臺上,是何等模樣。
不知道是不是還是那樣的囂張,哈!
邁克爾彷彿一陣旋風般,颳起了過道兩邊桌子上的紙張檔案,在眾下屬驚訝的眼光中,刮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還沒忘把門也刮上。
飛撲到辦公桌前的邁克爾急切地點開了線上直播的連結,坐立不安地開始等待連線上媒體。
美國的網路質量很好,線上直播只用了十幾秒鐘就連上了,並且很流暢。
氣息還沒喘勻的他眼睛死死盯著電腦螢幕,幾乎忘了呼吸。
在播放器中,他所看到的第一幕是第四官員站在場邊,舉起了傷停補時的牌子:5。
「傷停補時五分鐘!」espn的解說員在用英語告訴剛剛開啟直播的邁克爾。「而英格蘭還1:2落後,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有五分鐘了,我實在是無法想象唐恩的球隊要怎麼挽回局勢……」
說話間,鏡頭對準了站在教練席前的英格蘭隊主教練託尼·唐恩。
邁克爾看到了久違的老友,卻並沒有看到他的臉,因為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託尼·唐恩的背影。那個男人正站在場邊,雙手環胸,白色襯衣的背後被汗水打溼了一大片。
直播沒有給他一個正面的特寫鏡頭,因為場上的比賽已經進入到了白熱化的階段,鏡頭只是在唐恩背後一晃,就又轉到了場上。
……
「英格蘭隊遇到了麻煩,傷停補時有五分鐘,他們必須抓住,否則一切就都完了!可是他們能夠抓住這五分鐘的機會嗎?或者說……義大利隊距離能給他們幾分鐘的時間?要知道現在可是義大利隊在控球!」
「讓他們就這樣在後面倒球?那可不行!」沃恩衝了上去,希望在前場斷球。
基耶利尼見狀連忙把足球傳給了旁邊的希爾維斯特里。
希爾維斯特里卻是剛剛上場,連雙腳都沒跑熱,這麼倉促間,突然接到了隊友的傳球,他的停球稍微大了一些。就好像是鯊魚聞到了血腥味,魯尼瞬間出現在了他眼前。這時候就別想什麼繼續控球在腳了,為了不犯錯誤,希爾維斯特里直接把足球大腳開了出去。
英格蘭隊終於拿到了控球權。這時候已經五分鐘都不到了,他們必須抓緊一切時間進攻。
義大利隊也沒有力氣再在前場進行騷擾了,經過九十分鐘的激戰,他們的體力也所剩無幾,為了不出岔子,這時候都選擇退縮回半場進行防守。裡皮不在乎這最後幾分鐘自己的球隊會有多狼狽,只要能夠守住,那麼最終風光無限的就是他。
面對著連前鋒都回收到禁區前沿參與防守的義大利隊,英格蘭隊有些束手無措。在連續橫著傳了幾次球之後,依然找不到合適的直傳球時機。有些著急的本特利乾脆在肋部來了腳偏得離譜的遠射……
看臺上的義大利球迷對他的這腳射門報以熱烈的掌聲,感謝他又幫助浪費了英格蘭隊的一次進攻機會。
唐恩已經不似之前那般焦躁不安了,對於本特利的這叫盲目遠射,他在場外無動於衷,並沒有做出任何懊惱的舉動,也沒有大吼大叫。好像落後的不是他的球隊一樣。或許應該說目前他已經沒辦法了,作為一個主教練,該做的他都做了,總不可能再自己親自上陣幫助球隊踢球吧?
這之後究竟怎麼樣,就要看球員們的表現了。
比如詹姆斯·沃恩從上場到現在,還寸功未立呢。
沃恩自己對此也很不滿——未上場的時候他抱怨自己沒有得到重用,頂替自己的阿邦拉霍卻進了一球。而當他自己有機會出場之後,球隊面臨著危局,他卻毫無貢獻,這實在是說不過去。
……
「我們需要進球!魯尼!沃恩!還有沃爾科特,你們在幹什麼?!」
在英國國內的酒吧中,無數的人盯著螢幕發出了這樣的質問。唐恩已經把三個換人名額都用了,之後的事情怎麼也找不到他頭上。
「在這時候我們能做什麼?我們不能上去幫助他們進球,但是我們可以用我們的歌聲來激勵他們!」在伯納烏的看臺上,約翰正在對他的夥伴們慷慨陳詞。「夥計們,跟我唱起來——聖喬治保佑英格蘭!聖喬治保佑英格蘭——!!」
「聖喬治保佑英格蘭!!」
歌聲從每個人的嘴中發出來,就好像條條河流匯入了汪洋大海,最終形成了驚濤拍岸之勢。
這時候,英格蘭球迷們成了看臺上絕對的主人,義大利人的聲勢被他們壓得死死的。
不過似乎他們的歌聲沒起到什麼作用,在傷停補時的前三分鐘裡,英格蘭隊並未能威脅到義大利隊的球門。
「不愧是義大利隊,不愧是裡皮。這套防守令託尼·唐恩的英格蘭隊束手無措。義大利隊正在一點點接近他們歷史上的第二座歐洲盃,而本來領先的英格蘭隊卻正在遠離他們的第一座歐洲盃,這真是一個令英格蘭球迷們黯然神傷的現實……」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這麼想,但是約翰他們的球迷方陣並沒有因此而放棄歌唱。
就連莫特森都有些喪氣了:「或許只有從天而降的神靈才能夠拯救我們了……這樣的現實真殘酷,誰能想到二十分鐘前我們還領先一球的?」
……
傷停補時正式進入第四分鐘。
現在兩隊主教練都沒牌了,能做的便都是在旁看戲。裡皮也從座位上站起身,慢慢走到場邊。如此緊張的時刻,哪怕是經歷了無數風雨的他也沒辦法再安坐了。
這句號就差一點便能畫圓了。
喬治·伍德正在持球,他所面臨的防守壓力不大,因為本身他的位置比較靠後,而義大利的球員們縮的更靠後,兩者之間有很長一段距離。謹慎的義大利人並沒有衝上來斷球,他們可不想給英格蘭隊打身後的機會。
伍德把足球分給了邊路的本特利,本特利再長傳轉移給了另外一側的克里斯·科恩。
看起來英格蘭依然只能這麼毫無意義的橫傳,而無法把足球送到前面去。
克里斯·科恩起腳傳中。魯尼奮力爭到了球,足球卻打在了克里斯奇託身上飛出了底線。
英格蘭隊很快就開出了角球,是一個戰術腳球。伍德上前接應之後把足球回傳給了衝上來的邊後衛喬·馬托克。馬托克面對巴洛特利的防守,虛晃一槍之後要突破,卻被巴洛特利放倒在地。
主裁判的哨音響了起來,英格蘭隊在義大利球門的左側獲得了個角度不大的任意球,更像是一個距離更近的三十度角球。
這時候,每一個定位球都可能攻破對方的球門,特里和泰勒悉數壓上,就連喬·哈特都蠢蠢欲動,想要衝上來為球隊建功。
本特利是一個右腳選手,按理說這個角度的任意球應該傳中,由左腳將來踢更符合常理。可右腳選手踢左邊的任意球卻有另外的作用。
本特利把足球擺放好了,起身退開。就等著主裁判的哨音。
「這是內旋球!小心他們的後插上!!」門將阿梅利亞在門前高呼著,讓隊友們嚴加盯防。
此時雙方的球員都集中在點球點附近,並沒有向角球那樣擠在門前。這很明顯就是要讓罰球隊員把足球踢向球門,而不是旋向外面,再由中間那群人後插上順勢衝頂攻門,而防守一方的球員由於要跟著進攻球員一起向球門衝刺,在這樣的過程中,要讓他們甩頭把足球頂向相反的方向,難度有些大……就算沒有人能頂中,足球也將繼續按照既定軌跡直飛球門后角,只要阿梅利亞在這整個過程中被任何人晃一下,而失去先機和應有的判斷,就可能導致足球直接飛進球門。
這就是讓右腳選手來左邊踢定位球,而讓左腳選手去右邊踢定位球的好處。
這麼明顯的戰術,義大利隊怎麼可能看不出來。義大利人加強了對英格蘭球員們的貼身盯防,更不惜使用拉拽球衣的動作來阻止他們的攻勢。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本特利的空中球身上。
喬治·伍德站在本特利旁邊,卻沒有引起任何注意。雖然伍德在和法國隊的比賽中利用任意球配合打入一球,不過那個任意球的位置可是在禁區的正前方,大禁區線上,射門角度非常好。而現在足球和球門呈大約三十度角,阿梅利亞很容易就能封住角度。大力射門在這裡是行不通的。
在禁區裡,英格蘭球員和義大利球員糾纏在一起,一方要擺脫,另外一方則拼命粘著。互不相讓,但是英格蘭球員有自己的小算盤——這時候讓他們拉,沒關係。等球開出來的時候,自己只需順勢一倒,說不定就是一個點球呢?
主裁判從禁區裡退了出去,他吹響了可以開球的哨音。
本特利在助跑之後卻並沒有把球直接傳向禁區,反而撥了開去!
站在一旁的伍德衝上來,掄起左腳,直接把足球抽了進去!
從阿梅利亞開始,到前鋒福蒂,義大利的十一個人都把防守的重心放到了空中,誰也沒想到這腳球竟然是貼著草皮飛向球門的!
難道竟然真是直接射門?
阿梅利亞大驚失色,連忙降低重心,沉下身體,企圖橫身撲球。
與此同時,禁區裡猶如鳴槍的英國皇家賽馬會。義大利和英格蘭雙方球員奮勇爭先,衝向球門。
其實根本不是射門,而是傳中,只不過是伍德式的傳中,足球奔著球門遠角而去,這過程中只要有人碰到那就……
前點的魯尼在克里斯奇託的干擾下並沒有踢中足球,他與足球擦肩而過。伍德的這腳大力「抽射」,真的是太快了,射門的機會稍縱即逝。
中間的沃爾科特和特里兩個人也沒有碰到足球,反倒是和基耶利尼、希爾維特里撞得人仰馬翻。
這連喚相撞也讓干擾到了阿梅利亞,當他好不容以擺脫了眼前的情況準備撲救的時候,卻發現已經晚了!
混亂的禁區內,外人誰也看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卻只見那人群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刺出,彷彿閃過寒光的匕首,接著就見足球在距離球門僅一步之遙的地方猛地變向,滾過了球門線!
這可真是出人意料的一幕。誰也沒想到這個任意球竟然真的造成了進球!
「what?what……whatthegreatgooooooooal!!!」
剛剛還有些垂頭喪氣的約翰·莫特森瞬間復活。
「我們看到了什麼?正在發生的奇蹟!英格蘭在傷停補時的第四分十秒將比分扳平了!!究竟是誰進的球?還是說根本就是烏龍球?!」
正在疑惑中,義大利門前的人群中衝出一人,卻是身穿白色球衣的詹姆斯·沃恩!
他一邊跑向角旗,一邊面對攝像機鏡頭掀起了球衣,露出了他準備多時的t恤,上面寫著:「我們與你同在,阿隆!」
「這個球獻給你,阿隆!」他對著攝像機,指著自己胸前的t恤喊道。
「詹姆斯·沃恩!詹姆斯·沃恩!!他拯救了英格蘭!!他拯救了託尼·唐恩的心臟!!」
莫特森吼得聲嘶力竭,幾近失聲。
「發生了什麼情況?球進了?英格蘭隊扳平了比分?」義大利解說員連用了三個疑問句,心中的震驚一展無疑。「上帝,這是怎麼回事?!」
看臺上來自英格蘭球迷們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回答了他:「萬歲!詹姆斯·沃恩!萬歲!聖喬治!」
……
阿梅利亞躺在地上,雙手攤開,成大字形。此時的他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覺得渾身乏力,全身的力氣都隨著這個丟球而被抽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腦子到現在都還不清不楚的。
為什麼會這樣?
這恐怕也是無數義大利人的共同的疑問。
裡皮站在場邊,眼睜睜看著足球滾進球門,他的臉上依然毫無表情。
倒是在隔壁的託尼·唐恩從地上跳了起來,用力揮舞著拳頭,彷彿要把手臂揮斷那樣慶祝進球。
剛才在他胸腔中不斷加速跳動的心臟突然慢了下來,他的呼吸也不再急促。
大難不死啊……
……
沃恩對著角旗的攝像機鏡頭大吼,身後跟著同樣激動的球員。在比賽的最後關頭扳平了比分,這可是要好好慶祝一下。
但是有人打斷了他們的慶祝活動。
喬治·伍德衝到義大利的球門裡,劈手將足球從桑頓手中搶下來。然後對著還在角旗區的隊友們大喊:「比賽還沒結束!!」
看到他這樣子,一直穩如泰山的裡皮卻在這樣的酷暑中生出了一絲寒意——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裡皮覺得就算雙方打平也不是不能接受,最起碼還有三十分鐘,他可以重新調整,拖到點球決戰義大利人也不吃虧。可喬治·伍德顯然不這麼想,他希望比賽在這九十五分鐘內就此結束!
哪怕只剩下一秒鐘,對他來說比賽都還未結束。
……
「yes!」邁克爾對著顯示器揮了揮拳頭。沃恩這最後關頭的入球實在是太激動人心了。讓他這個遠在美國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渾身發熱。
與此同時,在英國的大小酒吧中。
金黃色的啤酒花盛開在每個人的頭頂,無數啤酒被拋到了空中。
「為英格蘭乾杯!!」
……
沃恩想要轉身和為他助攻的伍德擁抱,卻看到伍德正在向他招手,示意他快點回到球場上去。
這個舉動讓他有些吃驚,難道扳平比分還不夠?
要知道現在可沒多少時間了,他還想做什麼?還想進球?
沒來得及想再多,他被隊友們裹挾著回到了球場,準備接下來的比賽。
……
裡皮只在場邊愣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回去,他得找費拉拉商量一下加時賽的戰術策略了。
同樣,唐恩也把沃克叫到了身邊,開始為加時賽乃至點球決戰做準備。
「我們必須遏制他們計程車氣!加時賽上半場我們搶攻!」裡皮本人或許沒有注意到,他說話的聲音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提高了許多,顯然,他的情緒很激動。「把比賽的主動權重新掌握在手中,告訴他們,彆著急,別慌。比賽只剩下幾十秒鐘了,英格蘭人也一定在想打加時!」
「這該死的五分鐘休息……」唐恩卻在抱怨比賽馬上就要結束,而英格蘭隊好不容易獲得的高昂士氣,可能會因為五分鐘的短暫休息而受到損失。「好吧,把這個拋到一邊……這場比賽一定會打加時,我們得做好準備。在休息的時候告訴他們,別得意忘形。義大利人還是很有實力的。三十分鐘的加時賽等於給他們吃了定心丸……混蛋!」他還是忍不住要罵。
……
雙方主教練正在場下為了突然增加的三十分鐘比賽而絞盡腦汁,希望壓倒對方,繼續把場上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在球場上,伍德卻抓緊最後一點時間告訴他的隊友們,接下要來要做什麼。
「我不想打加時賽,一分鐘都不想。他們以為我們會接受這個結果……」他指了指對面。「我們就讓他們吃一驚。」
「可我們要怎麼辦才能再進一球?沒時間了,喬治……」特里有疑問。
「我也不知道……」伍德倒是老實。搖搖頭回答道,如果不是熟悉他的脾氣,特里還真以為他那之前是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