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歹那張臉他看了二十六年,並沒有覺得厭煩。
現在突然要讓他接受另外一個自己,另外一張臉,他只覺得心裡煩躁。
「這***是誰?!」他衝著鏡子咆哮,然後一拳打碎了鏡子。
鏡中的自己頓時變成了無數個,碎片跌落地上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音,無數張臉看著唐恩,彷彿在嘲笑他一樣。
唐恩覺得有些眩暈,他後退一步,靠在光滑的牆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為什麼會是自己?在黑暗中靜靜呆了幾分鐘的唐恩漸漸平復下來,他決定先不去思考那麼複雜的問題。
他在中國就有一個習慣,一旦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就去找地方喝酒。
成都的酒吧遍地都是,說不定還能順便找個一夜情什麼的。
他在心中習慣性的把諾丁漢當作了成都,決定出門找個酒吧借酒澆愁。
他才不管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呢。
看了一眼外面的陰霾的天空,他披上一件厚厚的風衣走出了門。
※※※「在自己主場0:3輸給了弱旅沃爾薩爾,森林隊最近確實流年不利。
被寄予厚望的保羅哈特沒有為球隊帶來好成績,他在上一輪比賽之後向球隊主席尼格爾多格蒂(nigel`doughty)提交了辭職申請,並且很快得到了批准。
今天是他們的代理教練託尼唐恩頭次執教一線隊,沒想到就在場邊被自己人撞傷。
讓我們再來看看錄影,他似乎被嚇呆了,忘記了躲閃……」固定在高架上的電視機中正在播放今天的體育新聞,重點自然是在諾丁漢森林隊比賽場邊所發生的一切。
嘈雜的酒吧中響起了一陣噓聲。
「我從沒見過這麼丟人的主教練!」一個醉醺醺的大漢對這電視機豎起了中指。
「那個託尼唐恩我知道他!以前在青年隊給保羅哈特當助手的小毛孩子。
說實話,我對他印象不怎麼樣,沉默寡言的,看上去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
難道指望這樣的懦夫帶領森林隊走出困境嗎?尼格爾這老傢伙也沒了以前的雄心壯志,如今的森林隊已經完了!已經完了,完了……」他念叨著趴在了桌子上,旁邊堆滿了東倒西歪的空酒瓶。
這個醉漢剛剛結束長篇大論的時候,唐恩正好推門而入。
門的響動吸引了大部分在酒吧裡面喝酒聊天的人注意力,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門口,當他們看到進來的人是誰的時候,先是驚訝,隨後臉上都浮現出了戲謔的笑容。
「嘿嘿,瞧啊!」一個典型的英國中年男人舉著酒杯站了起來,高聲叫著,「我們的託尼唐恩教練駕到!」「嗚嗚!」酒吧裡面的人嘴中發出了「歡迎」的噓聲。
「為了他漂亮的在場外防住約翰森的突破乾杯!」中年男人揚揚手中的酒杯,周圍的人頓時跟著附和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乾杯!!」另外一個明顯喝高了的男人歪歪斜斜的站起來,走到唐恩面前,手裡拿著啤酒瓶伸到他嘴邊,打了個嗝問道:「託尼唐恩教練,那是一次漂亮的防守,但是主裁判和輿論顯然都不……都不那麼認為……呃!你、你是怎麼,怎麼看得啊?」問完他又扭頭對著這酒吧裡面的其他人哈哈大笑起來。
唐恩不想惹事,他是來喝酒消愁的。
於是他陰沉著臉推開了擋在自己面前的酒瓶。
然後徑直走到吧檯前,對裡面的酒保說:「請來瓶……」他習慣性的想說來瓶「小二」——小瓶二鍋頭,雖然是四川人,可他大學是在北方上的,從那個時候就喜歡上了這種烈性酒——但是他發現自己不會說「小二」的英文,更重要的是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在英國,不是在中國。
他低頭嘟囔著咒罵了一句,接著改口道:「來最烈的酒。」
一直在旁邊觀察他的其他人聽到他說要最烈的酒,都大聲起鬨。
「喲!膽小鬼託尼竟然也喝酒?!」「我們有剛剛擠出來的奶,你要不要嚐嚐?我還是覺得奶更適合你,託尼!」一個胖子雙手擠著自己下垂明顯的胸部尖叫著,旁邊的人則笑得趴在了桌上。
年輕的酒保面對這些亢奮的客人,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去拿酒卻被那些酒鬼叫住了:「給他拿果汁!果汁!」「不不,還是奶,我們有最新鮮的奶汁!」「啊哈哈!」這家酒吧的老闆被外面的吵鬧聲驚動,他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口,看見幾乎所有還沒趴在桌子上睡著的客人都圍在吧檯前,在他們中間坐著一個將渾身裹在黑色風衣中的男子,被那些酒鬼們盡情的嘲笑著。
「夥計們,怎麼回事?」他響亮的聲音頓時讓酒館裡面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很囂張的酒鬼們在看到身後站著的人時,頓時都安靜了下來。
唐恩覺得奇怪,是什麼人僅憑一句話就能讓這群人老實下來呢?他稍稍側過頭,看見一個人從樓梯口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年輕的酒保連忙指著唐恩對那人說:「老闆,他想要一份烈酒。」
來者看清楚坐著的人是誰之後,有些吃驚,但他還是說道:「拿給他就是。」
「可是……可是他們並不讓……」酒保為難的看了看那些已經回到了各自座位上的酒鬼。
這人環視了一番酒吧,但凡被他視線掃到的人莫不低下他們的頭,要麼裝睡,要麼低著頭使勁喝酒。
唐恩對眼前這個幹練的中年男人越發感興趣起來。
「我看沒人有異議,給他倒杯蘇格蘭威士忌,我請客。」
酒吧老闆轉頭問唐恩,「單份還是雙份的?加冰加水?」唐恩很驚訝的問:「加石頭?」(酒吧裡面「加冰」,他們並不說「with`ice」而是「with`rock」)旁邊看熱鬧得酒鬼們大笑起來。
酒吧老闆也笑了。
「我忘了你是什麼人了……」他給玻璃杯倒上半杯金黃色的威士忌,然後加了半杯水。
然後遞到唐恩面前:「這是我家鄉的酒。」
唐恩喝了一口,馬上咳嗽了起來,他很少喝洋酒。
何況這純正的蘇格蘭威士忌還有一股子濃烈的焦炭味。
酒吧裡面響起了一陣幸災樂禍的笑聲。
「我所知道的託尼唐恩從來不喝酒,過的就像一個真正的傳統的清教徒。
而且他也不會用現在這種眼神看我,你不知道我是誰了嗎?」男人盯著唐恩看,唐恩發現自己似乎會被這個男人看穿一切。
他不得不找個方法來掩飾自己。
「呃……我,」唐恩低頭又喝了一口,這次他沒敢讓酒液在喉嚨裡面多停留一秒鐘,直接嚥了下去,那種難受的感覺果然輕了些。
「我下午摔倒在了球場邊……」又是一陣鬨笑聲。
男人摸摸後腦勺,表示理解。
旁邊有人幫唐恩解了圍,一個聲音高叫著:「看來我們的託尼教練真的被摔壞了腦袋!坐在你身邊的人是諾丁漢森林隊的驕傲,兩次歐洲冠軍盃的功臣,1978年斯坦利馬修斯獎的獲得者肯尼伯恩斯(kenny`burns)先生!他可比你這頭蠢驢強了百倍!蠢驢!你就是頭蠢驢!」儘管唐恩感謝這個人幫他介紹了一下眼前的大人物,而且還很詳細,但是這不代表他就得接受這種侮辱。
一個人初到陌生環境,本來就容易緊張焦躁不安,心頭會有很多無名火。
而這種無名火從他今天在球場上丟了一此大臉之後就越積越多,進入酒吧的時候那些人侮辱他,他忍了,卻不代表他還可以繼續忍下去。
何況他本身就不是什麼善茬,在中國的時候他就是一個脾氣暴躁,易怒衝動的「憤怒青年」,否則也不會因為和人打架而穿越了……身後的人縱聲大笑,「蠢驢蠢驢」的叫個不停,卻冷不防他嘲笑的物件猛的回手將手中僅剩的半杯酒潑了出來。
金黃色的蘇格蘭威士忌在燈光下閃耀著燦爛的光芒,於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後精準的射到了那個倒霉蛋的臉上——精準漂亮的彷彿大衛貝克漢姆的右腳任意球。
被潑了一臉酒的倒霉鬼剛剛抹掉臉上的酒,張嘴要罵:「你***雜種……」「砰!」他的髒話被一隻厚實的酒杯砸了回去,唐恩以旁人想不到的迅速和酒杯一起撲到了對方身上。
他這口氣已經忍到不能再忍了,莫名其妙來到這個地方,莫名其妙向前穿越了四年半,莫名其妙的被人嘲笑侮辱……他現在就想找個人發洩一下,不管他是打倒別人,還是別人打倒他。
兩人撞向後面的桌子,空酒瓶摔落下來,在一片脆響聲中碎了一地。
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剛才還像個懦夫的託尼唐恩會突然爆發。
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酒吧老闆肯尼伯恩斯,他推了一把站在吧檯旁邊的胖子,喊道:「傻站著幹什麼?拉開他們!」這聲音驚醒了所有人,大家蜂擁而上,費力拉開了已經糾纏在一起的兩人。
除了地上的慘狀,被打的人額頭上已經滲出了鮮血,那兒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圓圈,正是杯口的印記。
除此之外,他的左臉頰捱了一拳,彷彿喝醉了酒一樣紅。
而唐恩呢,除了弄亂了頭髮和衣服,什麼事都沒有。
被拉起來的他似乎已經發洩完了怒火,沒有還要撲上去追打的架勢,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然後對被同伴架住的倒霉鬼啐了口:「我他媽不管你是誰,別惹我。」
然後他轉身對伯恩斯說:「很抱歉,把你這裡弄得一團糟。
今天太***……」他一想起自己被穿越了就惱火,「改天……我會親自來道歉的,賠償也請不用擔心。」
接著不等酒吧主人做出什麼表示,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經過胖子的時候,他還譏諷道:「你的奶還是留給自己喝吧,肥豬。」
大家看著他推門而出,卻沒人想到要攔住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離開,留下一個爛攤子。
酒吧內一片寂靜。
這時候那喝醉的酒鬼從桌子上坐起來,看著沉默的一屋人和一片狼藉,迷茫地問:「我錯過什麼了嗎?」※※※唐恩失魂落魄的盲目前行,穿過一條街,又穿過一條街,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什麼地方,直到他覺得累了。
便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
剛剛打了一架,可他心情並沒有隨之舒暢起來,反而他更苦惱了。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看來只能接受這無奈的現實了——他成了英國人,他回不去了。
這該死的天。
他仰頭看著天空,除了厚厚的烏雲,他什麼都看不到。
他至今依然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是那個人,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那麼命運挑中自己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嗎?還是說命運也像福彩開獎那樣從一堆乒乓球裡面隨便抽出一個,抽到哪個是哪個,活該倒霉。
我不要做這該死的教練!我不要當鬼佬!讓我回去,讓我回去!唐恩能這麼喊嗎?不能,在唐恩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從來沒向任何人,任何事低過頭,他就像茅坑裡面的石頭——又臭又硬。
所以他一事無成,從小學開始就被老師列為最難管教的差生,在大學因為不討人喜歡,入黨、留校什麼好事都沒他的份,畢業了出來工作也處處受人排擠,至今女朋友都還沒有一個……總之,是相當失敗的二十六年人生。
唐恩再次把頭抬起來,看著黑漆漆的夜空。
他突然想通了。
既然自己的「前世」相當糟糕,為什麼不利用這次機會來一次不同以往的人生?雖然他從來沒做過足球教練,但是足球他也看了十幾年,足球經理遊戲每代都玩過,多少了解一些教練的工作性質,這不是一次挑戰的好機會嗎?他不再去考慮為什麼老天爺選中了他這種無聊問題。
他現在只需要考慮如何做得更像一個真正的職業教練,儘管這會很難,但值得嘗試。
「嘿,夥計。
你沒有得到我的允許就擅自闖入我的家,我數十聲如果你不離開我就報警!」旁邊突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十,九,八……」唐恩茫然的看了看對面站著的老頭子,他懷中抱著很多很多報紙,手裡拿著個被咬了一半的漢堡。
「這……是你的家?」他指指自己屁股下面的長椅。
「當然。」
「啊,對不起,打擾了……」唐恩從椅子上站起來,對方馬上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後躺倒。
把懷中的報紙蓋在自己身上,再將它們牢牢壓在椅子靠背和身體之間。
看著那個滿足的吃著漢堡,躺在「報紙窩」中的乞丐,唐恩甚至還要感謝老天爺,沒有讓自己「附身」到他身上。
命運待他不算差。
一輛計程車在他前面下客,他快步走上前,然後鑽了進去。
唐恩在車上看了躺在寒風中享受「晚餐」的乞丐最後一眼,讓司機將他帶回那個陌生的家。
從今天開始,一個全新的世界在唐恩眼前緩緩展開。
※※※ps,新書開始上傳,請各位幫我廣而告之一下,謝謝了!冠軍教父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