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1 章 狼鷹

將進酒 唐酒卿 第1頁,共2頁

天亮時,城內的廝殺已停息。因為才下過雨,空中沒有浮塵。王宮燒了大半,沈澤川踩過廢墟,只能看見斷壁殘垣。

「是宮內縱火,」費盛跟在沈澤川身側,感慨道,「……明理堂被燒成了灰燼。」

「女帝不受降,以身殉國,」沈澤川說,「大周名帖上,合該有盛胤帝一筆。」

費盛心心念念地想要回闃都,如今真的回來了,眼見之景處處陌生,倒不如在中博痛快。他扶刀,為沈澤川撥開前方的碎石塊,道:「她是個烈女子。」

「叫猶敬、敏慎、成峰三人聽候傳令。」沈澤川駐步,「松月沒有回來嗎?」

費盛看向明理堂的方向,猶豫片刻,說:「……回來了。」

喬天涯在洗手,他的十指浸在銅盆裡,散開絲縷紅色。劍還在腰側,劍柄卻赤紅一片,已經看不出原色。

「各處蠍子皆已伏誅,一共一百四十七人,其中以宦官為主,」葛青青翻看著內宦腰牌,「頭目叫風泉,是鹹德八年以後來頂替潘如貴空缺的。」

周桂驚悚道:「這麼多。」

葛青青看周桂變色,不禁安慰道:「如今闃都已經被我們包圍,大人不必擔心。」

他們言語間,喬天涯已經洗淨了雙手。他掀起門簾,趁著天還沒有亮透,下階去了。

「風泉若是能活捉……」

孔嶺無聲地擺著手,餘小再便沒有繼續說。孔嶺看著還在搖動的門簾,低聲道:「如實稟報府君吧。」

喬天涯還沒有走到帳篷前,就聽見姚溫玉的咳嗽聲。他立在門口,抬起手,卻沒有掀開門簾。

姚溫玉把帕子疊起來,放回袖中,緩聲說:「府君還沒有回來,進來吧。」

喬天涯彎腰進去。

火盆熄滅了,帳子裡有些冷。姚溫玉罩著氅衣,坐在床榻上,手中還攥著筆,在喬天涯進來後推開了小几。

喬天涯逆著那點晨光,在榻邊脫掉了靴子。他沉默地倒下來,困在床榻與小几逼仄的空隙裡,枕著姚溫玉的膝。姚溫玉身上的藥味籠罩了喬天涯,他閤眼,像是睡在許多年前。

姚溫玉一手蓋住了劍柄,一手蓋住了喬天涯。他寬大的衣袖鋪滿床鋪,在細微的晨光裡,垂頭看著喬天涯。

桌上的香掩蓋了血腥味,有姚溫玉的,還有喬天涯的。

「我在菩提山上,」姚溫玉輕撫著喬天涯的發,「有一處院子,早上可以看晨輝,日暮後,能看到闃都萬家燈火成星河。」

喬天涯彷彿看到了。

姚溫玉微微轉過頭,看著那薄薄的窗紙,說:「雪來了。」

窗外的瓊花輕盈飛舞。

阿木爾的額前繫著石珠,腰間佩戴著古樸的彎刀。他魁梧的身軀俯下來,替朵兒蘭撿起地上的赤緹絹花。他攤開手掌,絹花像極了真花,這是哈森曾經從啟東邊境帶回來的。

阿木爾說:「好姑娘,跟著你父親,回綠洲吧。」

朵兒蘭雙手接過絹花,搖搖頭,道:「我是哈森的妻子,要為雄鷹守衛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還沒有老,」阿木爾直起身,在斜陽的餘暉里豪邁地笑起來,「打仗是男人的事,你讓我擁有了蘇赫巴獸的熊戰士,你已經為悍蛇部做了很多。好姑娘,傻女孩,你不僅是哈森的妻子,還是他孩子的母親。草原的明珠應該在赤緹湖畔策馬,這裡的黃沙不適合你,回去吧。」

朵兒蘭肩頭顫抖,她強忍著眼淚,卻還是溼了臉龐。她握住絹花,啜泣著問:「我聽到了狼王的號角,我嗅見了他的屠刀……」

阿木爾垂下大掌,蓋住了朵兒蘭的發心,說:「當我與蕭方旭一起誕生在鴻雁山的懷抱,就註定悍蛇和離北終究要分出一個勝負。我們在幾十年的戰爭裡,失去了各自的兄弟,送出了各自的兒子。」

他滄桑的面容鍍上金光,餘暉太耀眼,彷彿可以與朝陽一決高下。

闃都的訊息沒有回來,這意味著阿木爾不再擁有大周內部的優勢。他錯過了太多機會,沒有哈森,沒有中博補給線,悍蛇部的前途一眼可見。

「我的雄鷹飛過離北的雪峰,他的父親在新狼王的刀前也不會退讓。我們是十二部中的強部,強部,擁有俄蘇和日,只有戰死的英雄,沒有避退的孬種。」

金帳外站著巴音和老智者,老智者的雙掌滿是褶皺,他搓開枯黃的草葉,望著遠處的落日。

巴音夾著他珍貴的書,問:「老師,我們會贏嗎?」

老智者沒有作答。哈森離開時,也曾跪在茶石河水中,問他「我會贏嗎」。他掌心裡的草葉被風吹走,飄向遠方。老智者雪白的鬚髮隨風微動,他沉默地望著那輪落日,直至天穹變暗。

「狼來了。」

老智者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