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禁問:「什麼藥?她身子弱,平日看的大夫都很謹慎。」
「聽聞你們成婚數年,令堂還要夫人日日都站規矩。從前便罷了,」花香漪略微責怪道,「怎麼夫人有了身孕,還要站規矩,這是什麼規矩?」
江萬霄最難以啟齒的便是家事,他母親早年守寡,硬是把他養成了封疆大吏。老夫人平時既不受金玉賄賂,也不同宦官家眷攀交,一心一意要山做個清官,就是持家規矩太嚴了,尤其是在對柳孃的時候。
戚竹音原本沒想開口,她自己家裡也一堆煩心事,可誰知桌下的腳被輕碰了碰。她藉著喝茶的動作心神領會,放下杯子,說:「我看你先不要忙政務,闃都尚無訊息來,就先安頓好夫人吧。」
江萬霄已經察覺不對,謹慎地說:「出兵一事……」
「我再考慮兩日,」戚竹音正色地說,「兩日以後,必定給你一個答覆。」
費適抱頭奔跑在雨中,隨處可聞都是議論聲,逆賊、女帝、偽造,百年闃都在這場暴雨裡岌岌可危。他跑溼了鞋,在雨中被人撞了個踉蹌。
昔日的小侯爺穿著簡樸,在赫連侯癱了以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就再不與他來往了,家中養不起人,只能把婆子僕從都打發了。費適開始還想混,可是看他姐姐照月一邊帶孩子一邊熬夜做繡活兒,便知道家裡是徹底沒錢了,如今靠替人寫信為生。
費適撿著信,罵道:「瞎眼狗,撞爺爺,爺爺以前橫行……」他抹著臉上的雨水,覺得跌在地上的人眼熟,便用腳踹了踹,「喂?」
這人倏地抬起頭,蓬頭垢面,看不清模樣,只對費適拍手傻笑:「小侯爺,小侯爺!」
費適兜著信,說:「喲,是個有眼力見的,爺爺我正是小侯爺。」
這瘋子髒兮兮的,只有一隻腳穿著鞋,他搖頭晃腦地說:「小侯爺,找,找我大哥!」
「我他孃的又不是你大哥!」費適扯回自己的衣裳,嫌他臭,驅趕道,「去去去!」
這瘋子便咧著嘴,真的走了。他在暴雨裡蹦蹦跳跳,逢人就喊:「大哥,我大哥是大官!帶刀的大官!」
「晦氣。」費適嘀咕著走了兩步,覺得這聲音實在耳熟,他又走幾步,隔著雨幕看見破敗的韓府,忽然呆愣在原地。
「都軍借道!速速閃開!」
軍靴踏濺著雨水,在闃都街頭奔走,全城戒備已至極點,軍備庫裡的守城器械全部騰到了牆頭,沈澤川要打進來的訊息遠比女帝的身世流傳得更廣。
費適被都軍撞開,他兀自發怔,泥塑木雕般轉過頭。
「韓……韓靳!」
姚溫玉口辯群生,全身而退。他的驢子調轉方向,油紙傘微微歪斜,讓側面的青袍擺被雨打溼。
岑愈還在震驚中,撐著桌沿,抬手想要再喚元琢一聲。
後方的雜兵無聲地架起弓箭,那搭起的箭抵著手指,把弦繃得全滿。雨珠在油紙傘沿連成珠串,姚溫玉呼吸微亂,緊攥的帕子早被浸紅了。
學生恥於敗,追出幾步,說:「沈澤川謀取天下,要奉沈衛的牌位,此舉不仁不義,我即便是死,也不會跪他!」
瓢潑的雨埋沒了姚溫玉的咳嗽聲,他回首時,緊抿的唇線卻微微揚起。油紙傘滑落在地,他的發溼透了,卻斬釘截鐵地說:「我們勢起中博,從始至終,只論沈衛兵敗之過。府君平定山河為蒼生,不娶妻,不生子,更要重翻永宜舊案為忠臣昭雪。你不用跪,待社稷安穩,百姓復業,天下糧倉充裕之時,府君」
那箭遽然離弦,弦在雨中「嗡」地彈出飛珠,銳利的鋒芒眨眼就到了姚溫玉的面前。說時遲那時快,青竹間的快劍猛然翻插而下,在「砰」的撞擊聲裡,喬天涯已經落地。
沈澤川遙立望樓,看著闃都的方向。風拂動他的氅衣,那暴雨中,竟然夾雜了星點冰雪。
「兩軍會談不斬來使,」府君說,「闃都這是欺我中博無人。」
喬天涯緩慢地站直身,立在姚溫玉的前方,被淋溼的發縷擋住了眼睛,他拇指推開刀鞘,說:「拔刀。」
禁軍的鎧甲覆著雨水,刀光霎時間閃爍竹林。
香燃盡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