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8 章 菩提

將進酒 唐酒卿 第2頁,共2頁

孔湫指了指岑愈,道:「不錯,正是因為皇上寵信福滿,福滿才會錯上加錯。這一回,你看得不清楚。我問你,福滿是什麼人?他當初跟蕭馳野交好,卻能為投靠韓丞誘騙蕭馳野進宮,還能為前途性命反殺韓丞投毒案不了了之,皇上不追究,卻不是傻子。福滿在內朝衙門裡聲望極高,子孫遍地,最重要的是,他還是兩朝權宦,伺候在天子側旁,手裡握著能駁回內閣票子的批紅權。現在皇上正值風茂,可以後呢?留著此等小人在側旁,稍有不慎,輕則傷人身,重則傷國本!皇上不殺他,我也要殺他!」

孔湫說著站起來,踱了兩步。

「沈澤川陳兵北原校場,闃都四萬新兵究竟能撐幾時?須得立刻請大帥出兵勤王。上次大帥出兵青鼠部,軍餉是薛修卓給的,如今再越天妃闕去打中博,軍餉還得向薛修卓開口啊。」

刑部的獄卒熟悉薛修卓,替他開啟門,說:「大人是要見薛典守嗎?只要有票子,我這就去開門。」

薛修卓順著獄卒的手臂看過去,僅僅瞬息,就收回目光,道:「我是來見迎喜的。」

獄卒沒有多嘴詢問,看過票子,就引著薛修卓往裡走,給他解著牢房門,說:「迎喜公公還有案子在身,就沒有跟別人關一塊兒。大人請。」

薛修卓低下頭,進了狹窄的牢房。

迎喜囚服骯髒,受過刑,正蜷著手腳躺在裡邊,聽見動靜,渾身一抖,一骨碌坐起來,抱著頭躲閃,喊道:「我有罪、有罪!別打了!」

薛修卓環顧四周。

迎喜從雙臂間的縫隙裡看到薛修卓,立刻連滾帶爬地下了床,跪在他腳邊哀求:「大人,大人是來查案子的?我有罪,我有罪!」他晃著鎖鏈,指著自己的臉,「但我這回是冤枉的!」

薛修卓官袍被迎喜攥皺了,他垂眸看著迎喜,說:「你的罪尚無定論,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若是能如實答我,我自會跟刑部官員酌情定罪。」

迎喜慌忙點頭,目光跟隨著薛修卓,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都是受老祖宗的安排!」

「是誰派你去啟東監軍?」

「先、先帝……」迎喜說,「先帝派我去啟東監軍,此事是由老祖宗舉薦的。老祖宗說我們父子一內一外,日後就吃穿不愁,再也不必仰人鼻息了。」

薛修卓繼續問:「邊郡的軍糧是你換掉的?」

迎喜哪想薛修卓要問這件事,他鬆開手,瑟縮起來,目光躲閃,閃爍其詞:「我不過是一介監軍……怎敢調換軍糧……」他看薛修卓神色不豫,竟隨口攀咬起來,「那……那陸廣白叛逃,可不是我逼他的!」

薛修卓俯身拽住了迎喜的手臂,再次問道:「邊郡的軍糧,是你換掉的?」

迎喜呼吸急促,躲閃不開,只能抹著鼻涕眼淚,悔恨道:「此事真的非我本意,大人,大人!我只曉得把糧車換一換,但誰知裡邊是黴米。我若是早知道是黴米,就是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換!」他講到此處,想起這一年的擔驚受怕,忍不住涕泗橫流,「老祖宗可害慘了我啊!大帥拿住我,我就是、就是替福滿頂罪的,他心裡有愧,自然要救我。」

薛修卓一直在查邊郡軍糧案,所涉兵部官員都沒有問題,他是直到迎喜再度進宮,才想起監軍太監。

蠍子!

薛修卓盯著迎喜,問道:「你進宮想幹什麼?」

迎喜使勁搖頭,滿臉狼藉,哽咽地回答:「不是我,不是我啊!此次進宮,當真是福滿教唆,大人,他六月就寫信與我,要我替他好生照顧院中花草,就是等著九月用來博主子歡心!我此次,真的是來送花的!」

「你們藏在闃都,」薛修卓抬高聲音,「究竟還要殺誰?」

迎喜被拽得疼,號啕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都是冤枉的呀!」

「沈澤川呢,」薛修卓神色愈漸陰沉,「沈澤川也是蠍子?」

迎喜胡亂搖頭,掙扎道:「我與亂黨沒有關係!天地良心,我與亂黨沒有關係!」

「蕭馳野舉薦福滿上位,是不是也受沈澤川教唆?」

迎喜推搡著薛修卓,薛修卓在這剎那間背部生寒。他想不通的事情,似乎都能通了。

「還有告發魏懷古的那封驛報,」薛修卓眼神可怖,「是你們宦官換掉了牌子,由刑部改為戶部,目的就是讓魏懷古自首,切斷尾巴以保蠍子無恙,是福滿……是宦官!」

難怪朝中根本無跡可尋。

福滿垂頭殘喘,一桶鹽水猛地照臉潑過來。他渾身是傷,疼得大喊,可是手腳都被捆住了,只能扯著嗓子罵道:「你這狗雜種!」

風泉扔開桶,嗤之以鼻:「你也不是什麼好狗。」

「今日我落難,」福滿尖著聲音,「是你害的!」

「是你自作自受,」風泉譏諷般的拍了把福滿的臉,「幾歲的王八就敢自稱老祖宗,我看你早活膩歪了。」

福滿被風泉拍得正不了臉,這種力道適中的拍打,沒有巴掌疼,卻比巴掌侮辱人。福滿齒間都是血,他噴了一口,說:「你等著,等皇上」

「等皇上抄你滿門,」風泉湊近了,悄聲說,「你毒殺皇上,你以為沒有人知道嗎?你誣陷我下獄,那般著急要我死,你以為皇上看不懂嗎?」他古怪地笑起來,像是恨死了福滿,「你家死絕了,還可以抄你九族。」

福滿的牙齒都鬆了,他啐了幾口,道:「放你媽的狗屁,賤皮子!不是我……」他粗喘著,仰頸大喊,「不是我!」

「不是你是誰,」風泉退後幾步,「接過韓丞疾追的人正是你。韓丞把疾追給你,要你下到皇上的飯菜裡,待她斃命,都軍即刻就能以勤王為由殺掉內閣朝臣。於是你就往皇上的飯菜下了毒,險些要了皇上的命哪。」

「我自有分寸……」福滿恨得聲音發抖,他看著風泉的神情,逐漸睜大眼,「是你……毒是你下的……」

福滿在李劍霆和世家間鼠首兩端,他既不敢不聽韓丞的話,也不敢真的毒殺李劍霆,因此把疾追換成了尋常毒藥,只下了一點,原沒有那麼兇險。

風泉面容隱在昏暗裡,露出森白的齒貝,說:「你是老祖宗,我是小祖宗。」

福滿恨不能手撕風泉,把鐐銬撞得「砰砰」響,他厲聲說:「迎喜是你的狗!」

「嘖,」風泉把福滿視如敝履,道,「一手養大他的可是老祖宗,他對你感恩戴德,根本不認得我。」

「我冤枉……」福滿哭聲難抑,悲愴道,「皇上,我冤枉!」

風泉聞不慣血腥味,掩著鼻子,勸道:「你既然都交代完了,供詞我自會如實專呈給皇上。」他轉身喊人進來,說,「老祖宗年紀大了,不要再上重刑。大人們還沒有定罪,得按章程走。我看他總是尋死覓活,怕他撐不到斬首就咬舌自盡了。」

那東廠舊屬也上年紀了,覷著風泉臉色行事,嘿嘿一笑:「這事情,咱們在行,風公公儘管放心,保準兒讓他活到斬首。咬舌咬舌,給他把舌頭割了,不就沒事了?」

風泉回頭,說:「那就有勞了。」

福滿看太監靠近,驚恐道:「沒有刑部的准許,你敢,你們敢」

門「哐當」地閉緊了。

是夜,薛修卓正在辦差大院等著孔湫批覆,他今晚要見福滿,得先有元輔的票子。這會兒早過了辦差的時間,但由於北原校場增兵一事,內閣還沒有休息。

「福滿昨日想要咬舌自盡,獄裡酷吏就自作主張,把他的舌頭給割掉了。」孔湫從案牘忙碌裡抽出時間,對薛修卓說,「你這會兒去,也問不出東西,好在動刑前把口供記完了,你想看,我就讓刑部把東西給你。」

薛修卓接過摺子時一愣,隨即皺起眉,說:「這般大的事情,怎麼能擅作主張?動刑的酷吏是誰?」

「是個年輕氣盛的後生,」孔湫也皺起眉,「這下手也太狠了,已經讓刑部著手革辦了。」

這麼巧?

薛修卓側過頭,道:「我去看」

「別的事先放一放!」岑愈大汗淋漓地跑進門,鬢邊都溼透了,捏著張紙,塞到孔湫眼前,急聲說,「泊然,你瞧瞧,這不是壞事嗎!」

「當今出自民間,誰能佐證血統真的確實無疑?全憑薛修卓一張嘴嘛!」坊間流傳飛快,一夜間幾乎人人都拿著那張來歷不明的紙,「薛修卓也不可信,你看他大哥薛修易,什麼東西?險些把元輔氣暈的國之碩鼠啊。」

「不是都說當今長得像光誠帝嗎?」拄柺杖老人探頭,「內閣諸位大人也點過頭。」

這茶館亂糟糟的,葛青青摸著新蓄起來的鬍子,道:「我還說前頭那家屠戶小女也長得像先帝呢!光誠爺都是十幾年前了,真的認起來,不就是兩隻眼睛一張嘴?我看諸位長得也挺像。」

學生們圍聚在一起,把那紙讀完,各有想法,幾次爭執,竟然打起來了。

「薛氏把持朝政,你們就是助紂為虐的黨羽,是大周的千古罪人!」學生唾沫橫飛,「國之碩鼠都出來了,皇上還不辦薛氏,不是忌憚是什麼?」

「薛、薛……」另一邊被拽著衣領,在人群裡擠得搖晃,把撕成碎片的紙張揉在手裡,高舉著喊,「薛公稽查田稅、還田於民,試問在座誰能做到?你們這是小人構陷!你們才是大周的千古罪人!皇上不辦薛公,是……」

「是你媽個蛋!」

「你們怎麼如此粗鄙不堪!」

桌椅混亂,學生們廝打在一起,筆墨紙硯被撞得滿地都是,一腳踩過去,一身的墨汁。門窗「哐當」亂撞,山長急匆匆地進來維持局面,還沒有喊話,就被學生們連撞帶推地給擠出門了。

「叫都軍,」山長提著袍子,急得滿頭大汗脖子通紅,跺著腳催促道,「快叫都軍來,要出人命了!」

「薛公光照青史,是忠臣!」碎紙片漫天飛舞,一個學生踩著桌椅,站到高處,指著周圍,「你們憑張無稽之談來迫害忠臣,江山社稷就是敗在你們鼠輩手中……」他話沒說完,就被飛來的墨硯砸到了頭。

「薛修易勾結內宦盜賣內倉確有其事,」激奮的學生已經分不清身邊誰是誰的陣營,「薛修卓也是碩鼠!」

桌子「砰」地翻倒,沒踩穩的學生跌在地上,來不及爬起身,就被擁擠在一起的學生們踩住了。

「不要傷人,」幾個學究在側拉人,「萬萬不要傷人!」

「這是怎麼了……」山長拍腿,老淚縱橫,「快罷手!」

琴音「錚」聲餘繞不絕,姚溫玉彈得很慢,腕間的紅線晃在袖口,他把手指撥到泛紅。

喬天涯摁住了弦,道:「漏了。」

說罷不待姚溫玉問,就在姚溫玉的手邊撥了幾下弦。可是姚溫玉仍然記不住,喬天涯便帶著他的手撥絃。

姚溫玉抬眸看著他,問:「你以前這樣教過別人嗎?」

喬天涯掌心很燙,他笑起來還是落拓不羈,看姚溫玉一眼,答道:「教過,很多。」

「那就沒有一個人告訴你,」姚溫玉說,「你握得太緊了。」

「也許有人說過,」喬天涯說,「但我都不記得了。」

「你忘得很快,」姚溫玉手背逐漸也熱了起來,「這是好習慣。」

喬天涯回看姚溫玉,在這短暫的對視裡,忽然探過身,隔著小案,吻到姚溫玉的唇。庭院裡的葉簌簌地掉下來,落在喬天涯的背部,他抬手固定住姚溫玉的下巴。

藥味是苦的,姚溫玉也是苦的。

這份苦躥在唇舌間,化到胸腔裡,變作了錐痛。喬天涯覺得痛,也覺得姚溫玉痛。他在吻裡撫摸著姚溫玉的面頰,就像從來沒有碰過元琢,要在此刻彌補自己。

「你有話要對我說嗎?」喬天涯停下來,跟姚溫玉鼻樑相碰。

「你撒謊,」姚溫玉蒼白的臉上笑了笑,「我是你第一個學生。」

喬天涯也笑了。

「喬天涯,」姚溫玉抬指碰到喬天涯的眼睛,「人生不求大功德,平安順遂富貴樂。我祝你功成身退,長命百歲。」

喬天涯神色不變,眼眶卻紅了,他說:「怎麼不祝我覓得良緣,子孫滿堂。」

姚溫玉不想說。

「你也撒謊,」喬天涯說,「你早就會這首曲子了。」

「元琢今生赴你三月約,」姚溫玉收回手,「無憾了。」

風拂動他們倆人的袖袍,明明捱得這般近,卻又離得那樣遠。

作者有話要說:12:選自資治通鑑

3:選自孟浩然宿業師山房待丁大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