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7 章 子嗣

將進酒 唐酒卿 第1頁,共2頁

庭院內的雨停了,月色遲來,屋裡暗淡。

沈澤川微垂的眼眸掩在昏黑裡,像是停泊的倦旅,渡過了漫長的夜潮。他再看向紀綱時,用著曾經沒有過的目光,彷彿脫掉了名叫府君的皮囊,留下的是一地月光。

「倘若沒有師父和策安,我仍舊是我,只是不再是我害怕世間所有人,而是世間所有人害怕我。我流著沈衛的血,不需要子嗣。」

紀綱心中大痛,險些落淚,他道:「你是我的兒子。」

「我是師父的兒子,但我叫沈澤川。先生授我以詩書,我卻不是個皇帝。」

皇帝。

這世間至高無上的俯瞰者,不是戴上冠冕就是皇帝,皇帝不僅要會制衡權術,還要擁有容納蒼生的胸襟,盛世擁戴的皇帝都是無敵的仁者。沈澤川的眼睛裡蓄養著風暴,他是席捲江山的驟雨,是撕爛天地的利刃,卻不是開創盛世的皇帝。

「離北有鐵騎十二萬,馬踏中博不在話下,可是策安把命脈交給了我,我有他的馬,還有他兄長的糧食。他甘願離開離北的草野,在我的端州跑馬,師父,他不害怕我的守備軍,我也不害怕他的鐵騎。有朝一日我會圈禁李氏丟掉的鹿,而策安則會圈禁我。日月共生於天地,數萬年都沒有相殘,這是天下翹以盼的安定,我們就是平衡。」

烈日和輝月!

戰事停歇就是另一場仗的開始,不會有君王能容忍他們共存於東方。只有蕭馳野和沈澤川在一起,離北和中博才能得到休養生息的機會。

蕭既明在洛山建造馬場,沈澤川默許了,這是他對離北的讓步,也是他給離北的機會。中博修建的馬道將打破兩地的邊線,它們融合起來即是盤踞東北的龐然大物。

紀綱默然盤坐,說:「他把紀家拳打得好,來去自由,怕什麼。即便如此,你跟他也沒有子嗣,此事懸而不決,離北和中博不能長久。」

蕭馳野穿戴好鎧甲,在屋裡等著沈澤川回來。簷下傳來車軲轆的聲音,費盛替姚溫玉挑起簾子,道:「府君還沒有回來。」

姚溫玉膝上的薄毯有些潮溼,他撐著四輪車,說:「我找二爺。」

費盛有幾分為難,蕭馳野在內說:「我在這。」

姚溫玉婉拒了費盛,自己轉著車進去了。蕭馳野收起腿,在桌邊坐直身,把兵書擱到手邊,道:「元琢找我有什麼事?」

「難得見到二爺,有些事情寫信不便,只能當面詳談。」姚溫玉拿出帕子,擦拭著手上的汗,「二爺得空嗎?」

蕭馳野靠後,說:「什麼事,得繞開蘭舟跟我談?」

姚溫玉把手擦乾淨,再把帕子疊好,妥帖地收回袖中。他不著急,在連綿不絕的雨聲裡說:「離北的事,自然是跟二爺談更合適。如今太后在闃都失利,薛延清下一步就要拿掉韓丞的兵權,到時候儲君登基,為了穩住大帥,必定會對啟東進行封賞,二爺還要赴邊郡之約嗎?」

蕭馳野當然要去,邊郡之行決定著哈森突襲端州能否成功,況且他信戚竹音。

姚溫玉從蕭馳野的預設裡得到了回答,他話鋒一轉,說:「世孫……」蕭既明繼承蕭方旭的爵位,蕭洵該叫世子了,他便改口,繼續說,「世子待在大境,可有啟蒙的先生?」

蕭馳野食指不輕不重地叩在桌面,他道:「你想教洵兒。」

蕭馳野相當敏銳,他在姚溫玉轉換的話題裡覺出了意思。薛修卓的儲君要登基了,還要封戚竹音,等到跟邊沙的仗打完,他們有可能跟啟東分道揚鑣。沈澤川要奪取闃都,姚溫玉就已經在考慮子嗣一事。

「我們離北的狼,」蕭馳野微抬頭,沉聲說,「不做皇帝。」

蕭馳野跟沈澤川沒有孩子,如果蕭洵到中博受姚溫玉等先生的教導,那蕭馳野就明白他們的意思了。蕭洵做沈澤川的繼承者,這事對離北太划算了,划算到蕭馳野不想答應。

「二爺為府君著想,不肯讓蕭氏頂替府君,可即便沒有世子,換作別的孩子,也不會姓沈,」姚溫玉對蕭馳野說,「府君不會讓沈衛進入廟宇。」

沈澤川要讓沈衛繼續在敦州的荒郊野外做個孤魂野鬼,進入廟宇承享煙火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他要掐斷的就是沈氏血脈。

蕭馳野說:「洵兒是離北世子,此事我大哥絕不會答應。」

姚溫玉沉默須臾,他改變語氣,換作朋友相談,說:「你有別的法子嗎?」

夜雨淅瀝,屋內並不涼,姚溫玉的臉色卻不好。

「天下豪傑無數,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遠赴中博,來投奔蘭舟嗎?」

蕭馳野眼眸漆深。

姚溫玉不害怕蕭馳野,只要能下完這盤棋,他誰都不怕。他說:「我看著他跟你遁逃向北,卻停在了中博。我以為他要替沈衛洗掉罪名,可他卻對此毫不在乎。他不把中博當作故土,也不把闃都當作歸處,進退皆取於他的一念之間。我知道他不是做皇帝的人,但我仍然要輔佐他,因為他是天生的梟主。你父親知道中博正在迅崛起,他准許蘭舟進入離北,是因為蕭洵就是蘭舟的唯一選擇。」

蕭方旭是開闢離北大境的狼王,他站在落霞關能嗅到光誠帝的,並在最合適的時機成為大周重兵在握的異姓王,他遠比兒子們看到得更遠。沈澤川的前途只有一個,如果沒有蕭馳野和蕭洵,他絕不會允許沈澤川活著回中博。

「蘭舟敢走到那個位置,」蕭馳野一字一頓地說,「那就是他的。」

「那就是他的,」姚溫玉說,「如果有蕭洵的話。」

雨聲雜亂,蕭馳野沒有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