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君感覺夜涼,她病後睡得不好,時常驚醒。此刻睜著眼睛看蒼頂,把時間熬到了卯時,不需要宮女來喚,就翻身起來了。
宮女都是新來的,跪著給李劍霆整理袍擺,待她坐到鏡前時,端著匣子為她打理髻。李劍霆這段時間瘦得多,看著越凌厲,根本沒有女子的嬌柔。
李劍霆沒睡好,又是大病初癒,難免疲憊,恍惚間覺得耳邊一涼。那俯身給儲君戴耳飾的宮娥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見儲君「哐當」地站了起來,面色煞白,在忍耐裡低聲斥道:「拿開!」
殿內的宮娥們慌張跪下,不知道哪裡觸及了儲君的黴頭。
李劍霆抿緊唇線,在一片死寂裡看見鏡中模糊的自己。她盯著這個自己,良久後,說:「我在先生們的堂前受教,不戴耳墜。」
宮娥磕了幾個頭,怯聲應著。
李劍霆不要她們再搭手,自己套上氅衣,那金貴的料子罩在外邊,像是她的盔甲,她好受些,但仍然沒有說話。待她出門時,在簷下看見熟悉的身影。
福滿迎上來,給李劍霆撐開傘,諂媚道:「今日雨大,奴婢備了轎子,殿下能打個盹兒,到堂前奴婢喚您,保準不耽誤事兒。」
李劍霆沒走,露出笑,說:「公公早,查案子忙吧?」
福滿也不敢催,說:「奴婢哪會查案哪,都是元輔提點,專門派了幾位刑部大人督辦。」
這意思就是不是他獨斷判案,是經過孔湫的手,跟他關係不大。
李劍霆眼睛沒眨,她說:「風泉這是出不來了?」
福滿心裡一轉,愁起來,道:「他是慕嬪娘娘的兄弟,又跟司苑局有些淵源,刑部也不好徇私放他。奴婢前後跑了好幾回辦差大院,跟元輔也提過,他是個好人嘛。」
福滿尋思風泉能回到宮裡辦差,肯定是伺候儲君時間長了,有主僕情誼在裡頭,所以他不在李劍霆跟前詆譭風泉,知道李劍霆還偏心著呢。來日方長,只要他把這位置守好了,李劍霆遲早要膩了風泉。
李劍霆說:「我一直病著,也沒得信兒,究竟是怎麼回事?」
福滿給李劍霆撐傘,把自個兒晾在雨裡,說:「就是查欸,殿下留心腳下,這兒臺階滑,奴婢攙著您!這案子就是壞在吃食上,奴婢跟刑部查了當日殿下的飲食,司苑局它問題最大,混得人太雜了,有心人壞著呢。」
他把自己在這案子裡的作用都推乾淨,讓督辦的刑部全擔了,這樣風泉死了,也是孔湫的事情。元輔是她老師,決定著她到底能不能登基,李劍霆心裡不痛快,也不能跟孔湫置氣。
李劍霆原本不打算上轎子,但她臨時改了主意,彎腰進去了。福滿神采飛揚地喚著殿下慢點,給李劍霆把轎簾掖好,催著抬轎太監趕緊往明理堂去。等李劍霆到明理堂時,岑愈已經久候了。他立在簷下,看李劍霆從轎子裡下來,不禁皺起眉。
儲君從前不講究這些,就是這樣才能得了朝臣的青眼,怎麼太后一失勢,連幾步路都走不得了?
岑愈對李劍霆行禮,李劍霆站在簷下回禮。岑愈沒立刻入內,而是肅然道:「春雨貴如油,八城良田都受著這場雨,殿下尚未登基,又無封號,怎可在宮中乘轎?」
李劍霆似是頓悟,斂衽認錯,說:「學生知錯了。」
福滿跟在後邊聽得此言,哪能讓儲君擔著,這轎子可是他安排的,連忙說:「殿下大病初癒,玉體金貴,這雨又大……」
岑愈面色驟變,喝道:「我與殿下是師生談,內宦豈敢插嘴!」
福滿心道糟了,立刻跪地,磕頭道:「奴婢、奴婢……」
情急間竟然犯了內閣朝臣的大忌!
岑愈跟孔湫都是經歷過潘黨亂政的人,最恨內宦插手政務,福滿平素在辦差大院裡跑,貴在肯裝傻,絕不會插嘴。岑愈看他今日剛到儲君跟前,就敢安排轎子插嘴談話,要是讓他再待幾日,不就亂了套了!
「你今日敢壞儲君習慣,他日就敢亂儲君朝政!」岑愈怫然作色,「閹賊大膽!」
福滿磕得額間青紫,新傷蓋舊傷。
李劍霆道:「是我不好,老師……」
岑愈立即說:「殿下是儲君,君當離奸佞!來人,扒了他的罩面,把他拖下去!」
福滿是司禮監太監,按照永宜年間的規矩,岑愈絕不能這樣喝令他。他聽著近衛的腳步聲,雙手顫抖,朝著李劍霆膝行,道:「奴婢罪該萬死!奴婢……」
近衛不由分說地扒掉福滿的罩面,把他拖到明理堂前的空地,雨「嘩啦」地澆著,福滿跪在中央,凍得嘴唇青。
岑愈道:「掌嘴!」
近衛撩起袍子,站在福滿跟前就是一耳光。福滿被打得左耳轟鳴,他不敢躲,也不敢喊。岑愈沒說停,轉身掀開簾子,示意李劍霆入內,就把福滿晾在空地,巴掌聲沒有停下。
作者有話要說:打包行李晚了一個小時orz
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