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花三有點能耐啊。
戚竹音拿著賬簿,說:「姨娘們就這麼聽她的話?」
「起先給大夫人甩臉子呢,」賬房說,「都是生過哥兒的人,仗著老爺心疼,不交賬還要去老爺院子裡鬧。大帥不是把紅纓姑娘給大夫人用了嗎?大夫人就讓紅纓姑娘把哭昏的姨娘請回院子裡,叫大夫來看,大夫看不出病,大夫人就把姨娘都埋院子裡了。」
戚竹音沒反應過來,她愣了須臾,說:「埋院子裡了?」
「埋院子裡了!」賬房說,「這下好了,姨娘們都哭成淚人了,說要跟大帥告狀。」
「啊,」戚竹音說,「給我告狀?」
「大夫人就給了馬,開了門讓她們去。」
姨娘們平素穿衣都要人服侍,哪個會騎馬?戚時雨不好那口!那麼冷的天,誰敢去戚時雨院子裡哭喪,花香漪就把誰埋自個兒院子裡,跟種蘿蔔似的,不要片刻就凍得姨娘們厥過去了。
花香漪身邊的姑姑都是太后精挑細選的老人,姨娘們敢撒潑,她們就敢換著花樣狠治。姨娘們跪廊子立規矩,連花香漪的面都見不著。等姨娘們哭哭啼啼地回了自個兒院子,就換兒子們上。
「是哥兒呀,」花香漪坐在屏風後邊,溫聲說,「聽說前幾日在外頭欠著幾百兩銀子沒還,人都追咱們家裡來了,這哪成呢?我是做主母的,心裡頭憐惜你們兄弟幾個,就叫姑姑先還上了。你們別怕,條子都摁著手印簽著名,我給儲存著,以免日後人家賴賬,回頭找上老爺……哥兒不坐啦?」
「就這麼著,」賬房給戚竹音學完,說,「大夫人手裡頭捏著哥兒們的賬,只要跟咱們報一聲,哥兒的鋪子就得統統抵到大夫人名下,這誰還敢鬧?」
戚竹音合了賬簿,她站了少頃,又把賬簿開啟了,道:「挺有脾氣。」
這賬目理得實在漂亮,戚竹音忍不住想,要是外頭的軍賬也能做得這麼好,她還怕戶部那幾個老油子?但花香漪到底是太后的心尖肉,她想了想,還是作罷了。
二月雪漸少了,茨州的晴日增加,沈澤川得空就帶著姚溫玉到城郊轉轉。
今日萬里無雲,晴空湛藍,林間積雪已經初現融化之勢,解凍的溪水叮咚,能見著些野物了。丁桃要放風踏霜衣,就帶著歷熊在林子邊上玩。
「這幾日看著精神不好,」沈澤川就著雪擦了手,看姚溫玉一眼,「是夜裡沒睡好嗎?」
姚溫玉蒼白的側臉映在霜葉間,他對沈澤川微微一笑,說:「天冷,腿疼罷了……」他頓了頓,「二爺到敦州已有半月,府君收到訊息了嗎?」
「澹臺虎發現洛山尚有殘匪遊蕩,策安就在那裡耽誤了幾日,前夜說洛山殘匪已經蕩清,離北鐵騎佔據了洛山。」沈澤川今日換了玉色窄袖袍,外罩絨長褂,看著更年輕。他右臂戴著狗皮臂縛,在抬臂時吹響了口哨,猛就從林間旋身飛下,落在了他的右臂上。
猛太沉了,沈澤川只能架片刻。他給這兩頭跑的信使餵了白肉,就再次放它玩去了。
「洛山不愁,」姚溫玉看著猛飛離,「難在端州。」
端州全線直麵茶石河,這幾年被邊沙騎兵侵蝕透徹,誰也不知道里邊究竟有多少蠍子。蕭馳野只帶了五千禁軍,剩餘的都是離北鐵騎,他不肯徹底放棄離北重甲,在端州一戰裡勢必要找到對付蠍子的辦法。
沈澤川的心就懸在端州。
「如今驛站通暢,即便情況有變,也能立即出兵援助,」姚溫玉看沈澤川神色凝重,便寬慰道,「何況二爺吉人自有天相。」
「陸廣白說阿木爾在茶石河對岸種了糧食,」沈澤川撥開耳邊的枯枝,「我擔憂他對中博早就起戒心,把糧田放在格達勒附近,是為了讓更好地和端州打持久戰。」
離北現在經不起拖,端州如果打不下來,那麼沙三營就相當危險,並且中博就無法徹底地關上大門。阿木爾目光放得太長,沈澤川甚至覺得,從南到北他都看在眼中。
回想一下去年的戰事,阿木爾先用胡和魯牽住郭韋禮,給了哈森北上的時間,當時蠍子混跡在中博境內偷運輜重,就是在為攻佔離北戰營做準備。現在他用哈森打掉了蕭方旭,讓北方戰場的壓力銳減,面對戚竹音就更有底氣。他靠蠍子牽制離北,再靠騎兵跟戚竹音膠著,中博就是虛弱的腹部,只要他再騰出腳來,就能從這裡跺翻才穩住的戰線。
端州是場苦戰。
姚溫玉正欲說什麼,費盛就策馬來了。他下馬對沈澤川行禮,說:「主子,顏何如來了。」
沈澤川知道闃都才查完河州的漕運,顏何如該是來叫苦的。厥西柳州新港的事情還沒有談妥,他轉身,說:「回去吧。」
顏何如確實是來叫苦的,他到的太晚,周桂幾個陪坐,跟他略談了些柳州的事情。沈澤川回來時他就老實了,把河州漕運的事情講了。
「戶部原先管河州的漕運的官兒叫梁漼山,兼領厥西鹽稅,他去年和江青山把十三城安排得清楚,咱們生意不好做,就是這兩個人的手筆。」顏何如嫌椅子太硬,挪動了幾下,神采飛揚地說,「哎喲,府君,我可愁了呢!這人不好對付啊,也是不收東西的硬茬。可你猜怎麼著?這回我還沒想到辦法,他就被調走了,說是跟大理寺查丹城田,朝廷幫了我一個大忙哪。」
沈澤川聽著這名字耳熟,說:「梁漼山?」
「梁漼山,字崇深,」顏何如趴在桌上,對沈澤川眨眼,「你認得呀?早說嘛!那我就不愁了。」
沈澤川自然認得,這人還是他讓蕭馳野保舉的,當下問:「調他去了丹城查田?」
「是啊,潘藺現在跟薛修卓打擂臺,薛修卓是真丈夫,捅的可是馬蜂窩。」顏何如神秘地說,「府君,你猜猜看,這些年下來,八城到底佔了多少田?這筆賬要是真讓薛修卓給算清了,別說潘氏一家,連太后都要交代進去,世家這會兒都想他死哪。」
世家侵吞民田導致流民加劇,去年湧向中博的全部都是被逼走的百姓,這個問題齊惠連靠推行黃冊來遏止,但在八城效果不佳,如今薛修卓以姚溫玉的事情為契機,要拿潘氏丹城開這第一刀。
就是姚溫玉也要承認,薛修卓有氣魄。
「梁漼山是潘藺提拔的,」沈澤川轉念就明白了,「世家這是想靠梁漼山使用者部職權阻撓薛修卓查地,把時間拖到開春。」
「好一齣龍虎鬥,讓他們血雨腥風殺個夠,」顏何如輕輕拍掌,對沈澤川笑道,「最好鬥到中博穩定,府君就能騰出手來教訓他們了!」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沈澤川用摺扇撥開顏何如趴到跟前的手指,「這個梁漼山……」
簷下遽然吵起來,沈澤川停下話音,室內的先生們都看了過去。周桂微微站起身,詢問道:「何事喧譁?堂內議事呢!」
費盛一把掀起簾子,目光越過眾人看向沈澤川,白著臉說:「主子……」
暝暗的天穹漏著風,吹翻了簾角,風大得諸位先生抬袖掩面。沈澤川站起身,在費盛的神色裡覺察不妙,他甚至走了幾步,在搖晃的燭光裡盯著費盛。
「八百里加急,」費盛肅聲說,「二爺」
作者有話要說:1:選自出塞
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