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慶我是有印象的,」餘小再落座後接道,「他在鹹德六年剿匪的時候給兵部遞過摺子,算是捷報,但後來幾年時間裡,燈州州府彈劾他剛愎自負,貿然用兵,致使境內土匪報復百姓,反倒讓燈州陷入水火。兵部當時再三斟酌,最終罷了提拔他的念頭。」
沈澤川讓費盛站起來,跟先生們說:「地方雜得很,從潘、花兩黨把持朝政開始,底下的彈劾就亂七八糟,多是衝著私怨去的,鹹德年間的案程都不能作數。」
沈澤川這話說得沒錯,除去他不喜鹹德帝的原因,兩黨持權時確實是勢如冰火,當時闃都都是靠站隊來分辨敵我,地方的界線更嚴格。霍慶的彈劾究竟是不是那麼回事,不能光憑那幾封摺子下定論。
「霍慶是霍慶,霍凌雲是霍凌雲,」蕭馳野如今把父父子子分得清楚,他說,「你們押他回來的,路上看著如何?」
尹昌是個實心眼,費盛沒讓老頭開口,他從蕭馳野的話裡聽出來了,二爺不大喜歡這個霍凌雲,他也不喜歡。
費盛跟著沈澤川,日後建立輕騎有的是機會立功,但尹昌未必還有機會。老頭如今鬚髮俱白,等了幾年才等到這麼一戰,結果橫空冒出個男寵,靠著那點鬼蜮伎倆把老頭的功勞佔了大半。
費盛心裡不痛快,面上卻很自然,說:「這人為了報仇,能在翼王身邊臥薪嚐膽,是個人物,我敬他是條漢子。但我到樊州衙門的時候,看翼王養的獒犬皮毛油光,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霍凌雲把翼王和翠情都餵狗了。他既然跟翼王有仇,怎麼不早點跟我們通個氣?」
沈澤川倒沒順著費盛,而是頓了片刻,說:「既然人都到齊了,就叫他過來吧。」
霍凌雲在牢房裡待了兩日,送飯的獄卒都不跟他講話。費盛特別照顧他,在他鐐銬上動了手腳,比平常人用的重了許多,但他甚少挪動。
霍凌雲進了庭院,骨津就聽出不尋常。他帶著丁桃和歷熊,在簷下看著霍凌雲走過去。
「好沉,」歷熊指著霍凌雲的腳,對丁桃說,「是我戴的那套呢!」
「我看他行動自如,」丁桃給骨津告狀,「津哥,是個練過的!」
豈止是練過的。
骨津抬指,示意隱在庭院內的近衛都打起精神。他拍了丁桃和歷熊的背,把兩個小孩推到一邊,自己站到了簾子邊,對另一邊的喬天涯使了個眼色。
喬天涯偏頭,盯著霍凌雲的背部,沉聲說:「這人怪厲害的。」
沈澤川沒有打量霍凌雲,霍凌雲卻先打量了沈澤川。
府君今年二十有二,生得美,眼角挑得正好,再往上點就是了。即便如此,粗看過去也跟含波兒似的。但他又格外冷情,真看過來了就是寒風颼颼,在裡邊望不到底,越看越危險。不知是不是待久了上位,不開口的時候氣勢蓋人,倒不是撲面而來的那種,而是愈漸冰涼,沿著四肢往心裡爬。
這就是沈澤川。
蕭馳野推了推自己的骨扳指,姿勢不變,氣勢卻踩在了霍凌雲臉上。他睨著霍凌雲,壓得對方几乎抬不起頭。
沈澤川是他含在獠牙間的玉珠,任何窺探都得死在幾步以外。他被冒犯到了,即便對方或許只是出於好奇。
屋內的先生們聽不出貓膩,卻能覺察到二爺不大高興了。氣氛開始微妙地凝重,無端壓在心口,堵得他們不能大喘氣。
「你的供詞都掐頭去尾,」沈澤川此刻才看霍凌雲,「呈交了火銃,卻沒有交代它們的來歷,話講一半最沒意思。」
霍凌雲走過旱水兩路,從蕭馳野的眼神里讀懂了點東西,他收回目光,手上的鐐銬「嘩啦」作響,神色平靜地說:「好些事情,自然是見到了府君才能談。」
「要是說得我不高興,」沈澤川冷漠地說,「見不見都是一個結果。」
「茨州二月用兵,端州除了邊沙騎兵,還有蠍子,」霍凌雲看向蕭馳野,毫不畏懼,「沒了蕭方旭,離北鐵騎還能行麼?」
骨扳指的豁口卡在了指腹,蕭馳野終於動了,他緩緩俯身,那陰影從上而下地籠罩著霍凌雲,橫在地上拖出傷眼狼的殘影。
站在邊上的費盛倏地跪下了,單膝著地,埋著頭沒吭一聲。旁邊的尹昌背若芒刺,胸口劇烈跳動著,老頭差點滑到地上,跟著費盛跪下去。
內外一片死寂。
蕭馳野生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