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的人都輕手輕腳,無聲地替李劍霆穿戴。等到她整理得當,風泉便躬身上前,扶起袖子,小心地在李劍霆額間點上花鈿。儲君不適合粉白,綴著大紅最好看。
卯時李劍霆已經候在了簷下,等待著各位經筳官前來講課。今日有風,風泉給她罩著大氅,立在邊上給擋著,凍得嘴唇發紫。
李劍霆看著風泉,說:「入秋了,巾帽局沒發新襖嗎?」
風泉不能直視李劍霆,便偏著身答道:「回殿下,發了。」
李劍霆抬指摸到了自己的大氅,可她隨即反應過來,她站在這裡的一舉一動都受人矚目,為著個太監解衣實屬不妥,容易落人口實。她望向不遠處籠罩在灰暗裡的飛簷,頓了片刻,到底沒再說什麼。
今日不知是不是路上耽擱了,經筳官遲遲沒到,李劍霆站得雙腿發麻。她再次看向風泉,這一次從昏暗裡看見了風泉的耳朵。
風泉以為李劍霆冷了,便說:「奴婢喚人去前邊瞧瞧……」
「你有耳洞。」李劍霆凝視著風泉的耳朵。
風泉猛地看向李劍霆,下意識地想要擋住耳朵。但是他迅速又垂下了眼睛,安靜地點了點頭。他謹慎地放慢呼吸,覺得耳邊那細小洞就是夢魘,讓他喉間隱約作嘔,在李劍霆的沉默裡放大了恐慌。
李劍霆隔了半晌,看到內宦引著經筳官往簷下走。她恭敬地頷首等待,在低頭時,輕聲說:「挺好看。」
風泉在為經筳官打簾子的同時,飛快地瞟了眼李劍霆。但是李劍霆沒有看他,像是沒有說過話,俯身跟著先生進去了。
風泉藏在袖中的拳頭攥起了冷汗,他退到門邊,過了許久,又悄悄地斜過目光,從門簾的空隙裡,看見李劍霆的裙襬,對她適才那句話驚疑不定。
沈澤川的返程不算快,雨雪天路不好走,費盛不敢馬虎,生怕沈澤川在半道上病了,因此事事躬親,即便有離北鐵騎隨行,馬車內側仍然由錦衣衛守著。每日的補藥煎煮,也都有費盛盯著。
馬車過了邊博營以後就停了下來,因為馬道被泥潮沖毀了,修復要耽擱一天,隊伍便要在此露宿。
沈澤川下了馬車,帶著丁桃在跟前遛馬。
「這馬公子給起名了嗎?」丁桃枕著雙臂,倒著身走,問道。
「叫它風踏霜衣。」沈澤川牽著馬,摸了摸它的鬃毛。
丁桃瞭然地握拳,說:「好聽啊,跟主子的浪淘雪襟擱在一起正好!」
沈澤川看向南邊,丁桃也轉身看了過去,他說:「往那邊跑天就是敦州了呢。」
「這麼近,」沈澤川頗為意外,「我看周圍沒有離北的驛站。」
「原先是有的,後來荒廢了,」丁桃說,「現在都是往東北方向跟邊沙人打嘛。」
沈澤川呵著熱氣,轉開了目光,跟丁桃又散了會兒步。
晚上費盛帶著人守夜,跟離北鐵騎坐在篝火堆邊烤火,縮著脖子說:「離北是真冷啊,這還沒到冬天,交戰地的雪已經下了。各位兄弟不容易,吃肉!」
隨行的離北鐵騎是個游擊,也不跟費盛客氣,圍坐在這裡大口吃肉,說:「離北的雪都下得早,往年這會兒該回家了,只留幾個邊營守線。」
「我看這仗停不了,」費盛接過馬上行,灌了幾口,辣得大呼過癮,「要是沒有你們在這頭頂著,南下各州都要遭罪。」
「沒辦法的事,」游擊吃得紅光滿面,說,「我們是離北鐵騎哪。」
費盛頓時感慨起來:「人人都說離北鐵騎是北邊的銅牆,都是鐵打的真漢子,我以前在闃都就很佩服。當時那韓老狗一看離北盛得恩寵,就愛捻酸吃醋,亂放狗屁,我就不服氣,頂撞過他許多次呢。現在真到了離北,果真沒錯,諸位兄弟值得結交!往後啊,大家要是到茨州辦事,什麼也別準備,下了馬去衙門報我費盛的名字,我給諸位兄弟安排!」
游擊高興,拍了費盛一把,說:「夠義氣!」
大家詳談甚歡,又吃了好些肉。晚上火不滅,以防狼尋著味過來。離北鐵騎有巡夜隊,在周圍轉了幾圈,回來時俯身在游擊耳邊說了幾句話。
游擊抹了嘴,神色一斂,說:「戴甲!」
費盛立刻跟著站起來,後邊的錦衣衛也霎時間醒了。
沈澤川沒睡,在馬車裡就著燭光看最近從茨州來的信。聽著腳步聲,沒抬頭,問道:「附近有人?」
費盛提著刀,在車門邊飛快地說:「離北的夜巡隊在南邊發現了車馬的痕跡,主子,這裡靠近邊博營,六月邊博營遇襲,那投石車也是從南邊繞過來的。」
費盛雖然愛講話,但觀察力非凡,並且聽記一流。他沒有丁桃那樣過目不忘的本事,卻能把經手謄抄的每件事都牢牢記在腦子裡,不會錯過其中的任何蛛絲馬跡。
「讓鐵騎帶路,」沈澤川罩上大氅,下了馬車,「派人先跟上去,不要打草驚蛇。」
費盛應聲。
沈澤川看著天幕,再看向南方,說:「南邊挨著敦州,若是真的撞見了邊沙騎兵的押運隊,十有是從敦州繞過來的。」
費盛捻了下腳邊泥,起身說:「前幾日才下過雪,這邊的馬道失修,路都難走,他們帶著輜重沉得很,一定安排了不少人隨行,專門保駕護航。」
「先派人跟著,」沈澤川想了片刻,「馬車隨後,我們正好到敦州瞧瞧。」
敦州有建興王府,是沈衛的故地。費盛不敢多猜,轉身招呼了人,滅了篝火,把痕跡收拾乾淨,立刻趁著夜色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踩點!!!
還欠了4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