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馳野把陸亦梔留下的那匹白馬送給了沈澤川,趁著還有閒暇,在交戰地的草場上陪沈澤川跑馬。這馬通身雪白,唯獨胸口一點烏黑,既漂亮又靈性,比浪淘雪襟更活潑。
今日沒戰事,蕭方旭穿著鎧甲坐在欄杆上,看沈澤川沿著圈跑馬,對左千秋說:「這習慣。」
「這習慣,」左千秋頂著陽光,眯眼看著手裡的藥方子,「話說完啊。」
「像阿野他娘,」蕭方旭伸出手指,照著沈澤川的路線轉了兩圈,說,「跑不直。」
「他常年在闃都,不擅長馬術,讓阿野以後多帶帶就好了。」左千秋抬頭,「你找著一燈了嗎?」
「大師行蹤縹緲,來去不定,哪兒那麼好找。」蕭方旭手上還拿著頭盔,他撣著上邊的灰塵,「怎麼了?」
左千秋凝重地說:「這孩子的病,得叫一燈看才行。我去年在闃都裡見他,他雖然外表略顯羸弱,可內在沒有大礙,現在再看,分明已有了頹敗徵兆。」
蕭方旭打量著沈澤川,說:「這麼嚴重?」
「藥服了那麼久,」左千秋說,「是得加倍還的。他在闃都先後歷經三次劫難,齊惠連是記重創,好在阿野和紀綱都用心。」
「能好嗎?」蕭方旭收回目光,看向左千秋。
左千秋眉頭微鎖,把藥方子折起來,收回懷中,說:「……我看難,先小心養著吧。」
晌午時用飯,沈澤川桌上多了碗鮮奶。他不瞭解交戰地的補給分配,只以為是蕭馳野吩咐的。晚些蕭馳野進來,又端了碗鮮奶,讓沈澤川喝了個飽。
蕭馳野吃飯時沒說什麼,以為是左千秋給的,回頭準備去謝謝師父,正好碰著晨陽來收碗。
「師父的?」蕭馳野利落地套上外袍,「我去送。」
晨陽把碗擱在托盤裡,低聲說:「是咱們王爺的。」
蕭馳野慢下了動作。
「王爺早上囑咐的鄔子餘,把自己的日份給了公子,還讓邊博營給茨州送產奶的牛羊。」晨陽端起盤,「最後特地說了,不要聲張,也別專門給公子講。」
這老頭兒。
蕭馳野頷首:「明早把我的補給老爹。」他說完猶豫了片刻,在晨陽要退出去以前,叫住了人,「……算了,這事我知道了。」
沈澤川不能在交戰地久留,鴻雁山的天氣驟變,他待了兩日就得返程。要走的那日起了大霧,東山脈的風裡含著溼氣,吹得營地軍旗獵獵作響。
蕭馳野給沈澤川繫好氅衣,再戴上風領。沈澤川看他還穿著單衣,悶著聲說:「這邊馬上就要入冬了,軍中的冬衣還沒著落嗎?」
「大嫂在想辦法,」蕭馳野擋著風,撐著車門,「今年過年,帶著紀綱師父去大境吧。」
沈澤川瞟了眼蕭馳野的背後,湊近小聲地說:「行嗎?」
蕭馳野也小聲地答道:「趕緊來娶我,跟我爹講明白,不然老是和偷情似的。」
沈澤川哪知道他早跟離北攤牌了,聞言還真的點了頭,說:「上回大嫂還給了套鐲子,過年我回份禮。」
蕭馳野覺得蘭舟可愛,他笑起來,再一次摸了摸沈澤川的面頰,說:「路上有鐵騎隨行,到了茨州就給我寫信,再過三四天我就回邊博營了,捱得近。」
「我給你寫一沓。」沈澤川放慢語速,彷彿能放慢時間。
「扇子還沒做,忙忘了,」蕭馳野指尖輕碰了玉珠,「過年再給你磨個新的。」
沈澤川說:「那我走了。」
蕭馳野俯首進來,但是沒有等到他湊過去,沈澤川就捧著他的臉頰,吻了過來。這個吻很短暫,幾乎是一觸即分。蕭馳野抬身離開了馬車,把簾子放下,退後了幾步。
費盛站邊上,想奉承幾句,結果還沒開口,就被蕭馳野一把給摁了過去。
「蘭舟在,」蕭馳野眼神冷漠,「你們在。」
費盛覺得後頸上戴著的是把鐵鉗,卡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他倉促地點頭,蕭馳野放開了他。
馬車碾動起來,蕭馳野站在原地看著馬車走。沈澤川拽開了車簾,鴻雁山在蕭馳野身後半隱於雲霧間,風呼嘯著,這一刻,蕭馳野的身影奇異地與鴻雁山相互重疊。
沈澤川望著他。
風中遽然旋出幾隻鷹,為首的猛唳鳴響徹營地。大小軍帳瞬間掀起了門簾,望樓上倏地吹響了長哨。
蕭方旭出帳時戰馬已經就位,他扶了下刀,再度翻身上馬,沉聲說:「三隊守營,前鋒先行!押運隊立即掉頭回撤,下到沙二營去保護軍匠!」
蕭馳野退後著,戴上了頭盔,轉身上了小跑而來的浪淘雪襟。風吹得沈澤川睜不開眼,他扒著車門,在強風裡,看見蕭馳野越行越遠。
雲被吹散了,散成了千萬白絮,揚在離北的天空。
交戰地的第一場雪來了。
寅時三刻,李劍霆準時睜開了眼睛。她坐起身,伺候的宮娥上前扶起了厚重的垂帷。風泉著著裰領道袍,手腳勤快地為李劍霆穿鞋。
慕如刺殺了李建恆,風泉找了替死鬼,在李建恆下葬後一直藏在薛府裡做李劍霆的貼身內宦。如今李劍霆住到了宮中,風泉也跟著回來了。原本薛修卓是不打算再用他了,但是李劍霆堅持,他便改了名字,繼續守在李劍霆身邊。
李劍霆沒睡好,她似乎還沒有適應這偌大的寢殿。伺候儲君的宮娥都知道,李劍霆夜裡只准風泉侍奉在殿內,她們候在外間,偶爾能聽見儲君做噩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