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澤川這半年升得太快,難免招人眼紅。他又緊挨著各方勢力,頂了北鎮撫一職,算是真正跨入錦衣衛最頂層。這裡頭關係錯綜複雜,隨意挑個人出來,都是有頭有臉的。新老交替勢必要切磋一番,只是近來沈澤川公務纏身,還沒有與他們湊得太近,但等春忙時間一過,後續任務大家少不了見面。
喬天涯心微沉,放下簾子,先走了。
蕭馳野在楓山校場還沒有回來,只有骨津還在梅宅。喬天涯與他吃了半盅酒,打聽香芸坊的事情。
「共計十六個人,年齡相仿,都是二十歲不到的少男少女。」骨津跟喬天涯坐廊子下邊的欄杆上,今日天氣好,滿目芽綠,他說,「具體來歷我都叫桃子寫了出來,交給了公子,晚些你主子便能看見了。不過這事兒不好查,這些人就像草似的雜亂無章,除了年齡,沒有別的相似之處。」
「這不就已經說明問題了麼?」喬天涯拈起那半大的小瓷杯,把酒飲了,邊皺眉邊回味,「這批人越難查,越重要。這酒挺好喝的,但怎麼配了這麼個杯子?還沒我手指頭大。」
「喝酒誤事,晚些主子們回來了,帶著酒氣鐵定要捱罵。」骨津上回被蕭馳野訓斥了,這幾日一直沒敢再放開喝。他就坐了一會兒,梅宅巡防歸他管,少頃後便走了,讓喬天涯自己玩。
喬天涯獨自坐在廊下吃酒觀春,沒人在,他也自得其樂,想起自己的琴還擱在這裡,便動了拿出來玩的心思。他起身端了托盤繞路,穿過綠霧般的枝條,忽然聽見了琴聲。喬天涯尋聲而走,沒有貿然衝出去,而是撥開綠霧,側目窺探。
長廊迎著日光,下邊亮堂,盤腿坐了個人。這人一頭烏髮簪古木,沒戴冠,身上穿著件天青大袖袍,腰間墜著個招文袋。
喬天涯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他閒撥琴絃,上了調又停下,邊上攤著本琴譜,正琢磨著,背上忽然躥出只灰白色的奶貓,鑽在他頸邊撈著發玩。
這人把貓抱下來,揣袖裡兜著,心思仍舊在琴上。喬天涯認出那琴是自己的,他緩步上前,隨著角度的移動,逐漸看見了這人的臉。
春四月的柳絮浮動,綠絨細芽都晾在璀璨的日光裡。這人生得白,與沈澤川如浸冷冽的白不同,他像是置放在春光裡的溫潤白玉,沒有沈澤川那樣出鋒般的凌厲,也沒有沈澤川那樣濃烈的驚豔,但他與眾不同,令人見之忘俗。
喬天涯曾經也是官家公子,在這一刻想起了他長嫂背過的詩。
積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1。
兩個人還沒有交談,喬天涯便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好個閒情逸致,」喬天涯跨上欄杆,把托盤擱在地上,「這曲子不必再看,你想學,我教你。」
這人抬眸看他,哈哈一笑,說:「想酒酒便到,求曲曲便來,兄臺,福星啊。」
「這宅子春色好,可惜無人賞。我訪春遇見你,是緣分,又聽著這曲,還是緣分。世間難得知心客,我別的不行,只有琴彈得好,你錯過了我,便再也沒有人教得起你。」喬天涯站著自斟自飲,喝完一杯,衝他仰了仰下巴,,「你學還是不學?」
「事師之猶事父也2,」這人放下琴,垂著玉佩逗貓,不慌不忙地說,「拜師可以,但為人師,必先得叫人服。」
喬天涯摸了把略帶青茬的下巴,說:「我喬天涯不說假話,你肯信就拜,不信就罷。」
這人鬆了拿著玉佩的手指,又看著喬天涯,半晌一笑,說:「我信你了。」
蕭馳野回到梅宅已經天黑了,他下馬時,晨陽才記起來,邊牽馬邊說:「主子,前幾日說姚公子回來了,雖然避過了宴席,卻會登門拜訪。」
「他蹤影難尋,還不知哪日會有興致。」蕭馳野脫了沾灰染汗的外袍,跨門而入,「他若來了,你就叫廚房那邊備些清淡的,他跟著海閣老待慣了,不怎麼碰葷腥。」
骨津迎面出來,再跟著蕭馳野往裡走。蕭馳野摸了把肩頭的猛,說:「拿些白肉和清水進來,今日也累著它了我的人來了嗎?」
骨津頷首,說:「已經到了小半個時辰了,正在書房處理公務。」
蕭馳野說:「用過飯了嗎?」
骨津說:「沒有,大人特地囑咐了廚房,晚膳等公子回來了一道用。」
蕭馳野撥著骨扳指,看他一眼。骨津會意地移開目光,沒敢再盯著蕭馳野。但蕭馳野心情確實好了,進屋前摘了狼戾刀,扔給骨津。
「把鞘擦一擦,」蕭馳野扯起前襟聞了聞自個兒身上的味道,「一會兒送進來,鐾刀還是得我自己來。讓人看著上菜,今晚事多,但水要燒足。喬天涯呢?讓他把他主子的蟒袍也給淨衣房,上朝前燻好香。暫且就這麼多,去吧。」
骨津應聲退下,蕭馳野推開門。
沈澤川在裡邊聽了半晌,當下蘸著墨沒抬頭,只說:「賢惠,二公子是個可心人。」
作者有話要說:1:源自白石郎曲郭茂倩
2:取自呂氏春秋勸學
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