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匿息的功夫很是了得,」沈澤川說,「不是也教了我一些小把戲麼?從獄裡出來便不見蹤影,叫他們追出了闃都,你也是煞費苦心。」
漢子掀了斗笠,露出張帶著胡茬的臉。喬天涯吹了吹額前的發縷,說:「把我引入酒鋪子也行,非得站在這裡說話?」
「兔子不好抓。」沈澤川看了他片刻,說,「我是該把你叫喬天涯,還是該把你叫松月。」
「悉聽尊便。」喬天涯說,「叫喬天涯,我們有點交情,叫松月,你就是我主子了。」
「同知大人本事不小,怎麼對我先生俯首聽命。」沈澤川問道。
「沒辦法,」喬天涯自嘲一笑,「我欠太傅一條命,得靠下半生做牛做馬來償還。」
「獵場那夜諸事順利,」沈澤川說,「原來是得了你的相助。」
「我跟著你混,看的是你的眼色。」喬天涯說,「那夜你本想殺了楚王,卻也沒料到蕭二那麼敢玩,把人塞到了錦衣衛的面前,耍得人團團轉。不過你腦子好使,竟然還能順勢拉蕭二一把。」
「就這點本事了。」沈澤川說道。
喬天涯拍了肩頭雪,說:「日後就跟著你了,主子,往後有肉吃,別忘了給我口湯喝,我可比蕭二那群近衛好養活。」
「丁桃年紀小,」沈澤川隨手把錢袋拋給他,「晨陽和骨津才是硬骨頭。」
喬天涯收了錢,說:「你把蕭二的底摸了個透,人家卻還惦記著你的救命之恩。」
沈澤川微笑:「你倒是想跟著他幹。」
「我是忠貞不二的侍衛,」喬天涯無辜地舉起手,「他蕭二要是肯千金買我,我自然願意為他赴湯蹈火。」
沈澤川說:「只可惜他身邊已經人滿為患,哪有給你的位置。」
「我的小主子,」喬天涯偏頭單眯了一隻眼,說,「嘴巴是真毒。」
沈澤川做出謬讚的神情。
「但這話,」喬天涯露齒一笑,「咱倆都適用呢。」
八日後,沈澤川與紀綱如約而至。
丁桃顯然告過狀,骨津今日沒喝酒,立在門外,遠遠地看見沈澤川后邊跟著的喬天涯。
丁桃立刻踮著腳小聲說:「津哥,是他,就是他!」
沈澤川和紀綱被晨陽引入門,喬天涯自然要留在門外。但他沒這個自覺,跨出的腳被骨津擋了。
「聽說兄弟前幾日攔了這小子的路,」骨津眼神銳利地看著那斗笠,「欺負小孩子算什麼英雄。」
丁桃理直氣壯地哼一聲,學著舌說:「算什麼英雄!」
喬天涯哈哈大笑,反手摘了斗笠,嬉皮笑臉地說:「今夜不是來吃飯的嗎?怎的還要打架呢!我跟這位小朋友頭一回見,兄弟,認錯了吧?」
丁桃「啊」一聲,怒道:「你這人怎麼能這樣說?我才不會認錯人!」
骨津攔了丁桃,對上喬天涯。
兩個身量相差無幾的男人面對面,幾乎要撞在一起。
骨津說:「今日不合適,咱們約以後。」
「沒空啊,」喬天涯揪了揪額前的那縷發,衝骨津挑釁一笑,「畢竟我主子只有我一個,我哪那麼多閒時養弟弟玩兒?」
骨津冷冷地啐了一口唾沫,說:「報個名,往後有的是時候見面。」
「鄙人喬月月,」喬天涯雙指併攏,對丁桃點了下額角,「又叫小松松。」
晨陽領著沈澤川與紀綱往裡去,這庭院深,抄手遊廊過去,再穿個洞門,就見著滿院紅梅,風雅得很。
蕭馳野立在樹底下等著,在沈澤川踏進來時,與他對視瞬息,那微妙的感覺來不及傳遞,兩個人便一起挪開了目光。
蕭馳野迎了紀綱,笑說:「師叔冒雪前來,小子有失遠迎。酒菜已備,師父在內久候了。」
紀綱看著蕭馳野,擋了他行的禮,說:「你師父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脫離了紀家,如今你也自成一派,咱們不是同門,不必多禮。」
蕭馳野說:「同出一脈,便是同門。今日我得以雜糅百家,也是紀家拳領進門的功勞。我仰慕師叔大名已久,這禮,怎麼說都得行。」
蕭馳野拜了一禮,引著紀綱往裡去,還不忘側頭,對沈澤川說:「蘭舟與我也好些日子沒見了。」
沈澤川跨入門,笑說:「師兄如今權勢煊赫,忙吧。」
「咱們是同門,」蕭馳野不輕不重地說,「我再忙也得給你留個時間。」
「為著我耽擱了正事,那怎麼能行。」沈澤川說,「近來我日日都掛著閒差,這已經是得了師兄的關照。」
「好說,」蕭馳野掀簾,「你想忙,儘管來找我,我隨時掃榻以待。」
沈澤川聽著「榻」字,便後頸生疼,被咬過的地方似乎還留著炙熱,燒得他笑都淡了。
左千秋身著斜領大袖袍,白髮挽髻,既不像文人雅士,也不像威名將軍。他分明比紀綱大幾歲,卻看著比紀綱更加年輕。若說一定要形容,那他帶著些許仙氣,江湖傳聞他出家了,只怕不是空穴來風。
左千秋回身,看見紀綱。
紀綱今日一身布衣短打,外罩粗襖,面目已毀,站在這裡,與他對望,頃刻間前塵翻湧,少年郎的歡聲笑語近在耳畔,眼前人卻都已經白髮蒼蒼。
蕭馳野打破安靜,說:「師父們在內用飯,我與蘭舟在外候著。」
「川兒繫好氅衣,」紀綱落寞地側身,對沈澤川叮囑道,「若待得冷了,便進來。」
沈澤川頷首。
左千秋說:「阿野,好生照顧師弟。」
蕭馳野笑應了,他倆人便退了出去。
外邊清寒,卻是個難得的晴夜。
沈澤川下階,見那紅梅林深邃,內有橋彴往來,這庭院風雅得不像蕭馳野的手筆。
「這庭院是花銀子從姚家買下來的。」蕭馳野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立在他身後,抬手撥開紅梅,露出環繞的清溪,「好看,也貴。」
「你也捨得。」沈澤川沒回頭。
蕭馳野用胸膛輕輕撞在沈澤川背上,抬手蓋著沈澤川的發頂,湊他耳邊犯渾,說:「紅梅覆雪,蘭舟籠香,一笑千金值。」
「褲子都抵押了吧。」沈澤川還真緩緩笑起來。
「是費了點錢,但姚溫玉已經算賤賣了。」蕭馳野頓了頓,說,「你跑得挺快,為了躲我也費了不少功夫。」
「不是我躲著你,」沈澤川抬指撥掉蕭馳野的手掌,「是我們有什麼要事須得面談?」
蕭馳野笑了笑,摻了點狠絕,說:「睡了你二公子,不得好生疼一疼?」
沈澤川前行幾步,離開蕭馳野的胸膛。他轉身端詳著蕭馳野,沒說話。
兩個人在這梅簇星垂的夜色裡,終於都回味出點東西。
蕭馳野發覺他那夜抓的是水,流過了,就真的過了,沈澤川沒帶半分留戀。瘋狂地撕咬之後,那纏綿的滾燙也被夜色掩埋,沈澤川仰頸迷離時的歡愉里根本沒有記著他蕭策安。
蕭馳野再次真切地覺察到一件事情。
那一夜只有他一個人敗給了色慾。
「我勸過你,」沈澤川抬指壓下梅枝,對蕭馳野蠱惑般地說,「這後頸還是不要咬為妙。」
「床笫之歡,」蕭馳野露出佻達的笑,「不是我一個人能做得來的事情。」
「你與我最大的不同就是,你是滿身,極力遮掩著自己的野心勃勃。一個後頸不過是其中的小劫難,你拉著我,想要抵抗它,想要擊敗它,可最終你仍然敗給了它。但是策安啊,」沈澤川摘了朵梅花,撕開瓣,送入口中,「我連色慾也沒有,你還怎麼跟我打擂臺呢?」
蕭馳野迫近一步,捉住沈澤川拈花的手,俯身逼近他,風輕雲淡地說:「一次算什麼?沒得勁,再來幾場啊。藕花樓的姐兒你用不了,官兒你也沒敢碰,你把自己裝成個禁慾孤高的聖人,可那夜嬌喘吁吁的人不是我。」
蕭馳野把沈澤川的手拉到唇邊,危險地抵住,嗤笑一聲。
「我是敗給了色慾,但是你若是如此堅定,又何必來跟我試這一場?沈蘭舟,你比我更怕敗給吧。」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