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又道,「其實還是因為工部那場爆炸關係。」
他眉宇間躍上了一點陰霾,語氣也沒有剛才那樣興致勃勃了。「工部那個場子,歷年來都是做配方。這個方子皇上放了很大期待進去,現一場爆炸,人死了不要緊,重要還是方子就廢了,又要從頭開始。這幾個月來心情不好,我看都是為了這事。」
善桐想到榆哥那一夥人其實也還是倒騰火藥方子,心中一邊也是一動,一邊又加害怕擔心,送走了含沁,自己坐那邊想了半天,又派人去找榆哥,問他中秋節預備怎麼過——因米氏也問這事,叫小夫妻過去吃飯——又令傳話人埋怨榆哥,「就說我話,又是一個月沒見他了,再不來看我,我生氣啦。」
她這麼一說,倒是真有了效用,才吃過午飯榆哥就隨傳話人一道過來了,還給帶了朝陽門外花糕來塞善桐口,「越大脾氣越大,還動不動就生我氣。」
善桐撿了一塊花糕吃著,倒覺得味道不錯,便把大妞妞抱來喂她,小姑娘現認人了,看到舅舅,便笑著喊,「阿九——阿九——」一邊往榆哥懷裡合身撲去,不要媽媽喂,要舅舅喂,榆哥一把抱住,疼得整張臉柔和下來,抱著大妞妞道,「親舅舅一下,舅舅就給你吃。」
大妞妞頓時親得榆哥一臉口水,善桐握著嘴巴直笑,「現她要親我們我們都不讓,就嫌她口水臭呢,就傻孃舅要親。」
「誰說我們傻?」榆哥毫不介意,拿花糕掰了一小塊一小塊地給大妞妞抿著吃,「大妞妞口水不知多香呢,奶香味!大妞妞你說是不是?」
一邊說,一邊又不知哪裡摸了個精緻撥浪鼓出來逗大妞妞,大妞妞果然愛不釋手,抱著它轉個不休,吵得人頭疼,她自己還不亦樂乎,要把她抱到一邊去,她又一離開榆哥就哭。榆哥被鬧得苦笑起來,善桐也無可奈何,只好抬高了聲調和榆哥聊天,過了一會到大妞妞午睡時候了,她便不顧她哭,強令養娘將她抱走。大妞妞一直哭到了自己屋裡,都還能聽見哭聲和那咚咚小鼓聲。
兩兄妹對視一眼,都鬆一口氣,榆哥甩頭道,「她年紀雖小,轉起來小鼓卻有勁得很,只吵得我頭疼。」正說著,善桐便問他白雲觀有沒有試驗火藥,又將工部爆炸事情告訴他說。「這都是試驗火藥方子鬧出來動靜,死了不知多少人。你倒騰方子我不管,試燒時候你要敢跟前,我立刻和家裡人說,把你鎖回去。」
榆哥咳嗽了一聲,也不說話,反而轉問道,「什麼方子?你可聽說了沒有,具體配比是多少,我們這裡也試呢。可惜工部那邊總不理會我們,也不肯把方子給我們看。要不是李先生還有些面子,幾乎無法把功課繼續做下去。就是現這樣,其實也都託了白雲觀道長面子,這才無人來查。」
善桐無奈到了十分,要說他吧,又怕說煩了他不來了。不說吧,又實怕榆哥什麼時候倒騰出一個事故來,家裡人傷心不說,母親只怕都要哭瞎了眼睛。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也不接榆哥話茬,又說別事來分散他注意力——她是熟透了榆哥性子,因就說起南邊開海事來了,「現船隊都造了,還千辛萬苦找了前朝海圖來,聽說又尋了上百個出過海現歸順海寇。說是要下南洋做生意去,只不知道有沒有賺頭了。孫夫人說,前朝光是幾次下南洋,就不知造就了多少鉅富。」
這果然搔到了榆哥癢處,他立刻燃起了熊熊興趣,「這我倒也聽說過,就不知道所謂開海究竟要往哪裡去。我們進西域時候聽當地人說,泰西那邊商人從前泰半都往這裡走,現很多繞到南邊去從海上過來,似乎穩當得多。如這一次是要放船去泰西,我倒想跟去看看。」
出海一次,耗時三年五載不說,驚濤駭浪,船上可能疾病叢生,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不好說事,善桐簡直想要暈過去——別榆哥不玩火藥了,改出海去了,那她簡直別再回去見母親。她無奈地道,「那麼多雜學,除了這出海和火藥之外,諸子百家哪個不是由得你去鑽研,你哪怕跟著權神醫學醫呢,也別和現似,我是一聽說白雲觀方向有事就嚇得心都停跳。你還疼大妞妞呢,怎麼不記得嫂子家等你了?還是回去生個孫子,安分幾年,等我侄子大了,娘一心帶孫子,那時候你要鬧,大家就沒這麼懸心了。」
提到家鄉,榆哥便嘆了口氣,一時沒有說話。善桐見他清秀面容上掠過一縷悵惘,真是忍不住想問他:這琦玉就那麼好?一見鍾情,到現都難忘?
只是想到琦玉如今處境,她根本也就不提此人,聽說榆哥中秋也不過來,而是要道觀陪先生過節,也沒勁說他了,只千叮萬囑一定要上孫家、王家和楊家走動走動,看望一下兄弟並長輩們。榆哥連聲應了,也沒等含沁回來就回了觀裡。
接連幾天,含沁回來得都比往常要晚,善桐知道他有空是一定回來,也不說他,免得他心裡不好受。只是這樣一來,到八月中旬她都沒能和含沁好好說話,問含沁中秋怎麼過,他又含糊其辭,也定不下來。這一日起來,她就和含沁道,「今天一定要給舅母回話了,你要能過去,我們就一道過去,要不能,我和大妞妞家等你。只定不下來,讓舅母那邊空等,她也不好安排。」
含沁唔了一聲,說,「明日一定就給準話。」善桐這才罷了,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兩人對坐吃過早飯,大妞妞被抱進來見爹,善桐去給含沁拿靴帽,從裡屋出來時,見含沁還坐炕上抱女兒,便奇道,「還不換衣裳?再過一會當班就遲了!趕不上點名,仔細罰你。」
見含沁還是沒動,只是笑嘻嘻地看著她,她多少也覺得有點不對了,叉著腰站當地,故意板起臉來瞪著含沁,就見含沁唇邊憋著笑意越來越大,沒過一會就笑出聲來,抱著女兒站起身道,「走,上車。」
善桐滿腹狐疑,道,「上什麼車?」說著,腳底下已經乖乖動起來,跟著含沁出了二門,果然有一輛車正等外頭,一家三口坐進去了,這車便轔轔而動,向著遠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