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一想,你彈琴是為了自己,你喜愛音樂只為愛好,又何必為了這點事,為了那些人弄得不愉快?」
「記住,在我心裡你永遠是獨一無二的!蕭然,蕭然……」
……
蕭然受到的挫敗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磨平的,即使這三言兩語出自林晰之口。畢竟,蕭然驕傲了這麼多年,自負了這麼多年,如今第一次出師,在信心滿滿的時候突然遭受如此之大的打擊,確實讓人難以承受。並且,蕭然甚至沒有理由反駁這個結果,堅持自己的驕傲之心。
但林晰的三言兩語也不能說沒效果,至少蕭然已經在他懷裡哭過一場,不管心裡多難受也算及時發洩出去了。等蕭然這邊到家吃晚餐的時候,他戰後失利的狼狽已經平復了很多,至少在人前已經表現的足夠平靜,悶悶不樂是一定的,但哭天抹淚的狼狽樣子,這世界上只有林晰才能看到。
而任仲夏,本次大師賽的冠軍得主,壓根沒留下等待最後的頒獎榮譽時刻,比賽一結束,就衝出音樂廳、咬牙切齒地直奔機場,飛往家鄉。兩個小時以後,這位大少爺一腳踹開香市地標建築雲天國際的頂樓辦公室,開口就吼,「是不是你?」
「混賬!有你這麼跟自己親爹說話的麼?」辦公桌後面的中年商人眼裡最初閃過一瞬驚喜之後,臉就沉下來。
「是不是你?」任仲夏還哪裡顧及這些,幾乎就是跳腳,「是不是你在比賽裡做了手腳……」
任遠行盯著自家的小兔崽子,「你……失利了?」
當爹的當然知道自己親兒子最近在濱市有個重要的大賽,也知道他兒子那翹上天的尾巴一直在空中招搖,恨不得二里地以外都能看見。任家長很不待見自己兒子不務正業扔下家族生意不管,去當什麼喝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但是……這比賽剛剛完,就跑到家長這裡又砸又鬧的,是比輸了,所以跑自己這裡倒委屈來著?
親爹老子的猜測,讓任仲夏好像被踩了貓尾巴一樣,蹭地就竄高了,「我寧願輸成最後一名,也不稀罕這樣的冠軍!」
如果這場比賽沒有蕭然,任仲夏對比賽的結果絕對不會有任何質疑,得冠軍那是必須滴!或者,哪怕蕭然得了本次大賽的第二、三名,任仲夏都不會覺得這個成績有問題,但是現在……蕭然被壓的最後列了個第七,那全棒子都排在他前面,這結果你能信麼?反正打死任仲夏,任仲夏也不敢相信的。是的,他沒有那些大師級評委的耳朵尖,可是任仲夏也不是死人,他從五歲起就開始拿大獎,難道感覺不出來與自己朝夕相對兩週的對手的實際水平?你是變相罵他呢吧?
任仲夏冒著火,把心裡的懷疑從頭到尾吼了一個遍,說是對老爹質問,其實未嘗沒有在外面受了委屈回來找家長傾訴的意思——他贏了又怎樣?任仲夏心裡的憋屈一點不比蕭然少,因為贏得不光彩啊!他最後簡直沒有勇氣去看蕭然那雙失望的眼睛,如果再等到最後蕭然對他道一聲‘恭喜你得了第一名’,那任仲夏可真沒臉活著了!所以,這廝當時匆匆看了一眼蕭然,憋著一肚子火,落荒而逃。
在任仲夏的炸毛跳腳中,任家長終於把前因後果都聽明白了。如果,如果那個叫林蕭然的孩子真的有仲夏說的這麼好——這只是假設,當爹的比較懷疑兒子的鑑賞水平——那顯然,這個成績被人做手腳了。
任家長心裡第一個念頭想的不是林蕭然這個孩子委屈了,而是——誰有這麼大能量操縱這種重量級的比賽?不說比賽本身的名氣,單看評委,全是外國人,還是來自不同國家、不同背景、不同文化的外國人,是頗有身份地位的外國人!你就是想暗箱操作,那至少你也得先能搭上關係吧?任家長自認自己在華國商界也算有臉面的人了,但他要想把手伸到國外去……兒子,你真高看你爹了!
不是任遠行做了手腳賴著不承認,用他警告任仲夏的話翻譯過來就是:你爹我要是有這暗想操作的能力,早在八百年前,老子就把你賣身音樂的念想給掐斷了!還容你囂張到今天?再說,你老子我是那種為了支援你彈個破琴,就去打壓別人的人麼?反過來還差不多!
任仲夏就是心裡委屈,坐飛機回來到親爹辦公室吼一吼,權當父子倆的親子娛樂了。其實等冷靜冷靜之後,任仲夏自己也覺得原先那想法太不靠譜,他親爹對他彈琴這事,除了最開始為了哄孩子學門手藝、裝裝門面的愛現初衷外,自打任仲夏真的愛上彈琴之後,他親爹後來對鋼琴就一直沒給過好臉子。
「那個……爸,」任仲夏這回把親爹當親爹使喚了,「你幫忙給查查,到底是誰……」
「如果他有仇家搗鬼,那這仇家的來頭可夠大的。」任遠行心不在焉,他沒想多事。
「不可能!蕭然性格很好,根本不可能有仇家!」任仲夏繼續在地上嗷嗷跳腳。能深仇大恨到用這麼費勁拔力的報復手段,就憑蕭然那單純的生活圈子,配上溫和的性子,怎麼可能有機會惹仇?
哎——等等!
任仲夏忽然想起來,「他有個哥,叫林晰,是個做生意的!」肯定是林晰惹了仇家!林晰一看就是個精明厲害的,對蕭然又關愛有加,看他照顧蕭然那股仔細勁兒,吃飯都給夾菜剃骨的,他要是林晰的仇家也肯定挑他寶貝弟弟這根軟肋下手。
任老爹聽到‘林晰’之名,上心了,臉上卻沒動聲色——做生意的,叫林晰,三十歲左右、手腕很高,如果不是巧合的話,任老爹一次貿易商會上,跟此人碰過面,說生意夥伴還談不上,但酒會里握過手,聊過天,任老爹能對此人印象如此深刻,還得託那些私語間的八卦:別看此年輕人不露山不顯水的樣子,那是道上鼎鼎有名的……
通常講,做生意到了一定規模之後,隨著錢與權膨脹到某種高度,人就很難說自己的手是乾淨的。像任老爹,拎到哪裡都能拍著胸脯說自己是正經商人,可你真能當他一雙手伸出來,就全是乾乾淨淨的、沒沾一點黑麼?這是叢林裡的真實法則,混這個圈子,有些事情需要心照不宣,需要掩耳盜鈴。總之一句,大家都不是很乾淨。但是,林晰此人的水深,則又是一個說法,哪怕是任老爹這種在香市能跺一腳抖三抖的人也探不到底,是不能,也是不敢。
任老爹可不像自己兒子這麼一根筋,從仲夏口中探了探那位‘林哥’的情況,再前後串起來一想,他心裡就知道這場比賽背後的貓膩,遠比尋常金錢交易的潛規則更復雜。聽仲夏嘮嘮叨叨詳細描繪他跟‘林哥’相處的一個下午的點滴細節,任老爹心裡越來越有數了——嘴裡敷衍著應了,把兒子捋順了毛,帶回家,心裡則半點都沒有去調查的意思——用得著他多事兒麼?
如果那叫林蕭然的孩子,真的是比賽過程中被人給下了黑手,得了不公正的待遇,以那位‘林哥’的手段,還用得著旁人出馬,多管閒事?
如果,如果這事兒根本就是出自那位林哥的授意,第一,那位有這樣的能力;第二,邏輯上能說得通;第三,…………
任老爹內牛滿面,羨慕啊!
自己養個敗家兒子跟沒養一樣,回頭等哪天他死了,偌大份家產如果不想被那個不通庶務的藝術家兒子敗沒了,最好的法子就是徹底把一輩子的心血推上市場被瓜分,然後用基金和股票給兒子保個衣食無憂罷了。嘆啊!如果當年他也有那位的決斷手腕和魄力,在最初的源頭就徹底掐死仲夏對鋼琴的念想和信心,那現在不就是……唉!
什麼,會虧了仲夏的天賦?
真是笑話!
當藝術家怎樣?成為一個鋼琴大師又如何?你就是再有名,最後還不是仗著這個名氣出去彈琴賺錢餬口麼?怎麼,當個掌控數十萬人飯碗的無冕之王,難道比不上你一個彈琴賣曲兒的!
任遠行心情陰鬱地的盯著自己家小兔崽子,滿肚子的後悔和鬱悶無處發洩。
不過,就算任遠行再鬱悶,他也沒有把自己的推論告訴給任仲夏,而是事後隨便編造了一個理由搪塞給兒子聽了。有些事情,對他們這些人來說是家常便飯,但對於另一些人,那將是他們永遠被隔離在外的骯髒汙穢——單純如任仲夏是其一,純淨如蕭然也是其一。
但就是這件簡單又複雜的事,讓任仲夏一直沒臉再跟蕭然聯絡,直到有一天,直到任仲夏終於站在了某一堪稱巔峰的位置之後,才鼓起勇氣對著鏡頭表達對他林師弟的愧疚,感激和懷念。而那時,百老匯最具盛名的作曲家林蕭然先生,剛剛在他的起居室裡完成了他一生中的巔峰作品,鋼琴協奏曲《輝煌樂章》。這首被形容成‘深海下的滾滾熔岩’的鋼琴曲,最終成就了這對師兄弟一生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