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特別啊!」她對小弟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會永遠在你身旁。」
爸爸慢慢地走下樓,他的左手緊抓著木頭扶手,直到走到一樓樓梯口才鬆手。
爸爸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媽媽拿起莫里哀的小說躲進餐廳,這樣爸爸才看不到她。她站在餐廳的角落繼續看書,遠遠地躲開家人。她聽著大門開了又關,正如她的期待。
離我遇害不遠之處,我的鄰居、師長、親朋好友和家人選了一個地方圍成一個圓圈。爸爸、琳茜和巴克利一齣門就聽到歌聲,爸爸一心只想飛向溫暖的燭光,他巴不得我活在每個人的心中。我看著大家,心中忽然明白今晚每個人就此向我道別。許多小女孩一去不復返,我已成為其中之一。聚會結束,回家之後,大夥會讓我安息在他們心中,像一封陳年信件一樣,永遠不會再開啟它或是拿出來重讀。我已向大家說了再見,我祝大家健康,也在冥冥之中為他們的好心祈福。祝福他們從今往後,只會在街上碰到老朋友,貴重的東西失而復得,陌生人從遠處的窗邊向他們微笑地揮揮手,可愛的孩童對著他們扮鬼臉。
露絲最先看到我的家人,她扯扯雷的衣袖悄悄說:「過去幫幫他。」雷在漫長的偵查工作的第一天曾見過我爸爸,他聽了露絲的話,朝著爸爸走去。塞謬爾也走過來,他們像年輕的牧師一樣,把我的家人帶到人群中,眾人讓出一塊地方給他們,四周越來越安靜。
已經好幾個月了,除了開車上下班,或是到後院坐坐之外,爸爸沒有在外面走動,也沒有和鄰居打照面。此時,他一一巡視鄰居的臉龐,終於明白我深受大家喜愛,連他不認識的人都關心我,他心中頓時充滿溫暖。他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過去這些日子來,只有與巴克利父子相聚的短暫時刻——他的心頭才有一絲暖意。
他看著歐垂爾先生說:「史坦,以前蘇茜夏天經常站在窗前,聽你在後院唱歌,她非常喜歡你的歌聲,你能為我們唱首歌嗎?」
用悼念死者的歌聲來撫慰生者,儘管這不是人們所希望的,但此時,歐垂爾先生把爸爸的請求當成一種難得的恩惠。他引吭高歌,剛開始聲音有點顫抖,但歌聲很快變得清澈悠揚。
眾人也跟著引吭高歌。
我記得爸爸所說的那些夏日,我常覺得怎麼這麼晚才天黑,也希望天黑之後會涼快一點。有時我站在前廳的窗戶旁邊,窗外飄來陣陣微風,歐垂爾家的歌聲伴隨著微風而來,我聆聽歐垂爾先生大唱愛爾蘭民謠,微風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泥土味,空氣也逐漸變得潮溼,我知道這意味著快下大雷雨了。
這種時刻,家中顯得難得的安靜,琳茜坐在她房裡的舊沙發上用功,爸爸在書房看書,媽媽在樓下做針線活或是清洗碗盤。
我喜歡換上長長的棉布睡袍,跑到屋子後面的陽臺上,大滴的雨點落在屋頂上,微風從四面八方透過紗窗紗門飄進屋裡,吹得睡袍緊貼在我身上。清新的空氣帶著一絲暖意,令人身心愉悅,天際劃過一道閃電,雷聲隨之隆隆作響。
每當這時,媽媽便會走到陽臺的紗門口,像往常一樣警告說:「再不進來,你就會得重感冒。」媽媽說完並不催我進屋,而是安靜地待在我身邊,我們一起聽著大雨傾盆而下,遠處傳來陣陣雷聲,大地的氣息撲面而來。
「你看起來什麼都不怕。」有天晚上媽媽這樣說。
我喜歡這些母女同心的時刻,我轉身面對她,裹緊睡袍說:
「是的,我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