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知道了。我在這裡就聞到酒臭味了,是那個酒精中毒的大叔,對吧?」
借狗人瞄到桌上的硬幣。
「啊,糟糕!」
他把嬰兒塞給狗,慌慌張張地將錢收進袋子裡。就在他把錢塞進褲子口袋的同時,聽到跑上樓梯的腳步聲。
門被撞開。
「你也敲敲門吧。」
借狗人坐在椅子上,故意誇張地皺著臉。
「要是我在換衣服,那怎麼辦?」
「你……換衣服的機會……一輩子……會有幾次?」
力河靠在牆壁上,抖動著肩膀喘氣著。
「大叔,你的肺已經開始融化在酒精裡了。你跑這麼快,要是來不及喘氣,可是會一命嗚呼唷!」
力河一邊喘,一邊伸出右手。
「幹嘛?握手嗎?」
「給我……一杯水。」
「銅幣一枚。」
「什麼?」
「如果你想喝水,就拿一枚銅幣交換。」
「借狗人……你啊……」
「這裡可是廢墟,並不像你家一樣,有簡易的水龍頭。我的水都是從河裡打上來的,非常珍貴。銅幣一枚,不找零哦!」
力河咋舌。天氣這麼寒冷,他的額頭卻冒著汗。大概是趕得太快了吧……呼吸一直無法平順下來。他喘吁吁地吐著氣息,在椅子上坐下,諷刺地說:
「你該不會……連坐一下都要收錢吧?」
「椅子算我招待。然後呢?您有什麼貴幹啊?」
「‘真人狩獵’真的發生了。」
「是啊……」
「紫苑被抓走了。」
「應該吧。」
「我啊……非常擔心,擔心到……坐立難安。」
「所以你就跑馬拉松到這裡來?真辛苦啊!」
力河的拳頭敲打桌面,漏收的一枚銅幣,掉在地上。借狗人停下腳步撿起來。
「可是,你再怎麼擔心,也無計可施吧?這就是他們的計劃,他們如願潛入監獄,應該替他們高興吧?」
借狗人在銅幣上吹一口氣,接著拿袖子擦拭。
「如果能活著出來,那就太慶幸了。」
鬍子長得亂七八糟的力河,用力嘆了一個大氣。酒味好濃。
「紫苑好可憐……想到他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殘酷的對待,我就……那孩子那麼乖……希望他能平安無事。」
「大叔。」
「幹嘛?」
「隨便怎樣都好啦,不過你是不是忘了?」
「忘了?忘了什麼?」
「我說啊,紫苑又不是單獨潛入地獄。對哦……說潛入不太適當,應該說被抓才對。總之,他不是單獨一個人,他有隊友啊。你不擔心那個人嗎?」
力河的表情扭曲。就算把腐爛的屍體丟在他臉上,表情也不會扭曲到這種地步吧。一臉非常露骨的厭惡。
「你說伊夫?那種人幹我屁事!如果他能被捕鼠籠抓住,我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
「嗯,這點我也有同感。光是想像老鼠在捕鼠籠裡氣急敗壞的樣子,就讓我爽到不行。不過,你不是他的粉絲嗎?聽說你經常去劇場捧場,不是嗎?」
力河哼了一聲,別過頭。
「我被騙了啦!那張臉、那個聲音,誰會想到他那麼邪惡?真是的,沒看過那麼厲害的狐狸精!」
「他是男的。」
「隨便啦,反正就是狐妖就是了。」
狐妖啊!原來如此,比喻得太恰當了。也許比較接近狼,總之老鼠更適合當他的名字。
借狗人聳聳肩,眨了眨眼睛。
「有那隻狐妖跟著他,應該不會有事啦!」
力河探出身子,抓住借狗人的手臂。他的力氣大到讓借狗人差點尖叫。借狗人第一個反應是壓住口袋,他以為硬幣會被搶走。
「真的嗎?」
力河睜大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真的那麼覺得?」
「覺、覺得什麼啊?很痛耶,大叔,你快放手。」
「你真的覺得紫苑會沒事嗎?」
「我哪知道啊!」
借狗人把手扯回來。力河開始喃喃自語。
「伊夫是一個非常要不得的偽君子、騙徒、詐欺師,但是在緊要關頭時,還是滿靠得住。」
「你這是褒?還是貶?」
力河無視借狗人,繼續喃喃自語。
「沒錯,他靠得住。伊夫一定能保護紫苑。對吧,借狗人?」
「我都說我不知道了。」
借狗人噤口,望著天花板。
老鼠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偽君子、騙徒、詐欺師,這點沒錯。但是,他也實實在在非常靠得住,這點也沒錯。他比借狗人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狡猾、會算計,同時也很冷靜、敏捷、強韌,就像一隻不屬於狼群的狼。
我沒看過狼,但是從母親那裡聽到很多。
狼是非常恐怖的生物,它們跟我們狗不一樣,絕對不會接納人類,如果要被人類豢養,它們寧可選擇死。它們非常驕傲,但是也非常狡猾、不讓其他生物有機可乘。它們貪得無厭,絕對不能對它們心軟。它們絲毫沒有憐憫心,這就是狗跟狼的差別。你是狗,你不是人類,也不是狼,是狗。千萬別忘了這件事。
非常驕傲、無情的生物。在借狗人的腦海裡,母親不斷地告誡的狼的身影,跟老鼠重疊在一起。與他為敵是非常恐怖的事,但是老鼠非常適合當護衛。
老鼠要是真心、全力想守護紫苑的話,也許他們真能活著從監獄回來。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並不是零。
老鼠應該會全心全力守護紫苑吧?他一定會。只要紫苑不成為他的絆腳石,他一定會依照約定,活著回來。
借狗人覺得安心了。回應力河說:「沒錯,完全正確。」
不知道力河是如何解讀借狗人的表情,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用力點頭。
「這樣的話,那我們也不能閒著。」
「啥?什麼意思?」
「為了讓紫苑回來,我們要在外側接應啊,不是說好了嗎?」
「什麼時候說好的?別算上我。我連誘餌的角色都幫忙了,貢獻得夠多了。」
「你說得好像做義工一樣,你不是拿了高額的報酬了?」
「那些根本只是零頭。總之,我不想再跟那兩個傢伙還有監獄有瓜葛了。一點也不要,完全不想!」
「你不打算幫助紫苑?」
「我說這位大叔啊,那位天真的少爺對我既沒恩,我對他也沒仁義。我們不是朋友、不是兄弟、不是親戚,更不是父子。」
「你們不是夥伴嗎?」
「夥伴?」
借狗人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從這個酒精中毒、出版猥褻雜誌、拿女人的身體當道具賺錢、根本就是墮落的最佳典範的男人口中,聽到夥伴這種字眼。
夥伴?
「我們不是夥伴嗎?」
完全不是。夥伴?他的鼻頭**了一下。借狗人不知道應該笑還是給他一個白眼,只能沉默不語。反倒是力河說個不停:
「紫苑是我們的夥伴,是我們最重要的夥伴,不是嗎?吶,借狗人,你也喜歡那孩子吧?」
「這……是不討厭啦。」
「彷彿天使一般的孩子,純潔無瑕。那麼清高的人,可不是路上到處找得到。」
「哦,是嗎?抱歉,我就是骯髒。」
「沒人說你骯髒吧?紫苑不會那樣誤解別人的話,他會很直接、很純粹地接受真實的模樣。他的心地跟他母親一模一樣。唉,不知道火藍現在好不好?她會不會因為太擔心兒子,所以病倒了呢?」
「誰啊?火藍?現在不是在講紫苑嗎?而且,大叔,你從剛才就一直紫苑、紫苑的,那老鼠怎麼辦?紫苑是夥伴的話,那傢伙應該也是夥伴吧?」
「伊夫是夥伴?別開玩笑了。要跟那隻邪惡的狐妖當夥伴,那乾脆叫我跟鼻涕蟲當親戚好了。」
「又這樣,跟對紫苑還真是天壤之別啊……」
借狗人翻著白眼,瞥了一眼喝酒喝得滿臉通紅的力河。
像天使一樣純潔無瑕的孩子?這個大叔是真心說那種話嗎?
老鼠讓人摸不著底細,紫苑也是一樣。脫下外衣,純潔無瑕的天使會是什麼模樣呢?說不定有著令人討厭、猙獰的面容。紫苑就身處於連那個老鼠都覺得恐懼的深淵裡,不是嗎?
力河太偏袒紫苑了。說什麼天使,真好笑。人會成為惡魔,但是絕不會變身天使。而且,有時候天使比惡魔更加殘暴。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這個男人,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有問題!
借狗人嗅到酒臭味以外的另一種惡臭。不過,並不是令人厭惡的臭味。他熱愛即將腐爛的肉,更勝於綻放芬芳的花朵。
借狗人的視線看見了力河臉上有著瞹昧的笑臉。
「吶,借狗人,不是很勇敢嗎?」
「我嗎?」
「你的哪裡可以挖到勇敢這種值得稱讚的東西?是紫苑啦!為了朋友,賭上性命,潛入監獄。為了別人拚命哦!」
「在這裡,那種人叫做大笨蛋。」
「借狗人,別這樣,我們不幫忙,他們怎麼辦?紫苑應該正等著我們去救他。」
「大叔。」
「嗯?」
「看情況,要我幫忙也是可以。」
「哦哦……這才是廢墟的借狗人,非常有志氣!」
「別再拍馬屁了,告訴我你的本意吧。」
「本意?」
「就是你的目的啊,你到底看上監獄的什麼?」
力河眨眼。
「看上……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幫助紫苑……」
「可以賺多少錢?」
借狗人壓著口袋,採出身子。力河則是連椅子一起後退。
「真是的,你啊,馬上就轉到賺錢上面去,你就不能想點別的事情嗎?」
「很多啊,我的腦袋是二十四小時不停轉動。你也一樣,不僅腦袋,連慾望也是轉個不停。因為喝酒而混濁的東西,大概只有血液而已吧……吶,大叔,你不可能插手沒有賺頭的工作,而且物件是監獄,在no.6治安局管轄下的機關耶。那可是非常危險的敵人,不是嗎?我跟你都被老鼠威脅、欺騙,只好幫他潛入監獄。但是,就到這裡為止,如果是平常的話,收取合理的報酬,各自回到自己的巢穴,管他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對吧?我說的是如果是平常的話。」
「借狗人,我說啊……」
「可是,這一次你卻從安全的巢穴裡,自動自發地爬出來,說要插手危險地區。說是為了紫苑?不可能。我是絕對、絕對不相信!說我家的狗咩咩叫,我還比較相信。」
「所以我說,那是……」
借狗人搖搖手阻止力河繼續說下去,他已經厭倦解釋跟欺瞞了。感覺有點焦躁,絮絮叨叨地互相欺瞞,會帶來焦躁。他對說謊、裝糊塗地隱瞞本意,或是互相試探心意,已經覺得很厭煩了。
至少……
借狗人用鼻子吸氣。沒有暖氣裝置的房間裡的冰冷空氣,貫穿他全身。
至少,那兩個人並沒有互相欺瞞。
老鼠跟紫苑應該沒有在彼此面前坦白一切,特別是老鼠。但是,他們應該也沒有欺瞞對方。不會想要操控對方,也不會想要隱蔽自己的真心。不在乎損益、沒有慾望、沒有算計,只是為了對方而活。
借狗人從沒有遇過這樣的關係。他知道有母親為了保護小孩,不顧性命,也認識為了家人而賣身的女孩,但是那兩個人,並不是這種犧牲的關係。不是一個人毀滅,另一個人就會得救的關係。
友情、愛情、夥伴精神、同情、憐憫、親密,隨便愛怎麼說都可以,但是怎麼說都不對。
不在乎損益、沒有慾望、沒有算計、沒有犧牲,只是為了對方而活。
也許有點羨慕,只是一點點羨慕而已。
借狗人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用羨慕,我有狗啊!人總有一天一定會背叛,不像狗一樣全心全意,完全不求回報。我有狗就夠了!
「好啦!」
力河搖晃肩膀,嘴角浮現無恥的笑容。惡行惡狀,為了錢,大概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不在乎欺騙、威脅、陷害別人。
沒錯,這樣就對了,就帶著那種表情吧,帶著心地善良的善人面具,如何能好好說話呢……
「我啊,借狗人,我想,應該不長命了。」
「哦……那真是可憐,不過,我也是那麼認為啦,你酒精中毒太深了吧?如果有遺產要留給我,那就早點拿過來。」
「誰在說我!我是說no.6啦!」
「對,就是那座雄偉的神聖都市。」
「你說它不長命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力河笑得更開懷,一種上鉤了的笑容。就算是釣鉤上的餌,如果沒吞下去,有時候選是有可能被逃脫。這是個太有魅力的餌了,借狗人不可能漠視。
「no.6什麼異常變化嗎?」
「是啊,似乎到處都傳出令人在意的怪異情況。」
力河似乎打算認真說,臉上的笑容、口吻裡的揶揄都消失了。
「首先,都市內部出現幾件離奇的病例。那究竟是什麼?是不是會流行?這些都還不知道。只是,那個富良也說過吧?監獄的新裝置跟保健衛生局有關。借狗人,保健衛生局哦!那是做什麼的地方?」
「全面掌控市民的健康管理跟治療……」
「沒錯。如果是這樣,那麼離奇的疾病跟監獄也有關係。到這裡為止,你應該也清楚吧?」
「嗯,上次那場鬧劇時,我聽得很清楚。」
「紫苑那個朋友被以跟綁架沒兩樣的方式,抓進監獄去了。還有,這是還沒有得到確認的訊息,不過……聽說跟監獄內部的裝置施工工程有關的人,突然暴斃。當然,是都市內部的人。」
「被殺的嗎?」
「不知道。總之,有很濃的危險氣息,從都市內部不斷地傳出來。再來就是那個音爆彈,還真厲害,一次就將市場破壞殆盡。對付棚屋用最新型的武器,就像拿銀器吃剩菜剩飯。」
「真棒的比喻,看得出你的教養。」
「謝啦。神聖都市違反拜伯倫條約,秘密進行不被允許的武器開發,而且還公然開始使用。這次的‘真人狩獵’也有試用新武器的意思在吧……」
借狗人轉動著脖子。
說是擔心紫苑,所以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到這裡來。看起來雖然是那副德行,卻早就收集好「真人狩獵」的情報,也調查了遭到破壞的痕跡,也許他還順道撈了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真是個滑頭的大叔。
借狗人在心裡暗笑著。
「你不覺得太不寧靜嗎?而且,人死太多了。不是西區哦,是那個號稱理想都市、神聖都市的no.6。我跟那個都市接觸很久了,它總是裝模作樣,絕對不會拿掉桃花源的面具。然而,這陣子卻散發出臭味,過去從未如此隨意地傳出死亡的臭味。當然,死者應該是有被殺,也有自殺的人。但是……」
「但是以前沒有這麼明顯?」
「沒錯。每一個死都被隱藏得很完美,當作安詳、和平之死。對了,你知道
‘黃昏之家’的事嗎?」
「那是什麼?」
「表面上是末期醫療的設施,也就是醫院。讓命在旦夕的病人,主要是老人,能夠消除一切苦痛,迎接安詳、跟沉睡差不多的死亡。據說那就是‘黃昏之家’。」
借狗人好向往,口水都快滴下來了。形同沉睡的死亡,那是他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東西。柔和、溫暖、被抱著閉上眼睛,然後再也不用睜開眼睛:心臟慢慢停止,呼吸漸漸遠離,但是腦海裡一直作著夢。在沉睡中死亡,不用被關在黑暗處,可以微笑著走到生命的盡頭。
真好,真的好羨慕啊!
力河窺探借狗人的眼睛。
「喂,別一臉渴望的樣子。真是的,你的心思也太好猜了吧。我說的是當局公佈的‘黃昏之家’。」
「什麼意思?」
「實際情況好像不是那樣。」
「不是那樣?」
「‘黃昏之家’不是醫院,是刑場的樣子。」
「刑場?神聖都市裡有那種地方?」
「當然不是像監獄那樣的地方,並沒有做得那麼明顯……也就是說,被送到‘黃昏之家’的病患,並不是迎接生命自然的死期……被送進去後,立刻服用安眠藥,就那樣……」
也許是忌諱說出口吧……力河顫抖地說完後,便長嘆了一口氣。
「但是,為什麼要那麼做?為什麼要如此對待市民?」
「因為沒有用了啊。」
似乎是預測到借狗人的問題,力河很快就回答了。
「no.6就是那樣的都市,對待沒用的人絕不留情。等死的人就讓他們儘快輕鬆地走,這樣比較不會浪費資源。」
借狗人打了個冷顫,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看過很多悲慘的死,多到兩隻手數都數不完。在西區這個地方,可能必須接受任何可能性的死,這點他早就知道,也做好準備了。他以為牆壁的內側和外側,生死截然不同。難道,無論是牆壁內外,都一樣到處充斥著悲慘的死嗎?
「大叔,這是誰告訴你的?」
「客人啊。想透過我這邊玩女人,偷偷摸摸從no.6溜出來的客人,可不只富良一個。最近取締得很嚴格,完全沒生意可做,但是還是有幾個常客。其中雖然沒有像富良一樣的高官,但還是有在市府直屬機關工作的人。那些客人對女人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呢!這件事你怎麼看?」
「為什麼……跟女人完事後,口風比較松……」
「不,不是。那些人根本不把西區的娼婦當人看。不認為那些女人是跟自己一樣,是有頭腦、有心的人,不認為她們有頭腦可以思考事物,有心會悲傷,所以才會滔滔不絕地全說了出來。對他們而言,就跟滾落在路旁的石頭講話一樣吧!所以,職務上的秘密簡簡單單就洩漏出來。人類是守不住秘密的動物,會想把知道的事說出來。在都市內部當然是不可能,但是如果是西區的娼婦就無所謂啦,反正她們也聽不懂又無法理解,這就是他們的想法。然而,那些女人們聽得很清楚,有時候還會哄得男人服服貼貼,套出更多情報。」
「你就把那些情報拿來賣,或是當作把柄,拿來賺錢。」
「算是吧。情報這東西,良莠不齊,很多都是不能用的。但是,最近從no.6來的客人,特別愛說話。以前幾乎都講炫耀、吹牛的事情,最近卻都是一些不平、不滿……不安的事情。告訴你,借狗人,no.6並不是桃花源,只是巧妙地管理、支配市民而已。這個部分開始露餡,出現破綻了。市民們居住在都市內部,開始覺得窒息,生活在理想都市裡,卻苦悶不堪,開始重新思考為什麼。聽說有客人一整晚躺在**,不斷喃喃地說:‘吶,為什麼呢’。」
「原來如此。」
終於有點了解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離奇的病例、監獄的裝置、不斷地外漏的情報、都市內部漸漸高漲的不平、不滿、不安。所以no.6內部也已經有毒氣慢慢囤積羅?」
「對,毒氣。雖然現在還很稀薄,但是要是濃度加重的話,會怎樣?」
力河張開雙手,做出好像撒什麼似的動作。
「爆炸?no.6會從內部開始崩毀的意思嗎?」
「順利的話羅!在no.6這個都市國家還沒擁有壓倒性戰力,足以用武力支配世界及市民前,點火!點火口就是監獄吧,監獄那裡有太多謎團了。我打算試試看,不知道能炸出什麼東西來,不是很令人期待嗎?」
「是老鼠講的吧?」
「開什麼玩笑!這麼高程度的言論,那個小鬼怎麼可能想得出來。」
「程度的確很高,一顆酒精中毒的腦袋,也不可能想得出來。然後呢?最重要的是賺錢的事呢?爆炸時噴出來的寶藏,會從我們頭上掉下來嗎?」
「當然不會掉下來,是我們要去挖。」
「挖?」
「聽說監獄的地底下有秘密金庫。」
「秘密金庫?那個空白的部分嗎?」
「詳細的地點我還沒掌握到,但是,據說那裡有no.6最高領袖的秘密收藏,總數超過幾萬噸的金塊。」
「金……金塊?」
「幾萬噸的金塊,也許是金條。如何?光想就頭暈了吧?」
「可是……你從哪裡得來這個情報……」
「當然是女人啊!有一個叫絲露的紅髮女人,長得還滿漂亮的,她有一個財務局的常客。」
管他什麼紅髮女人,人的身體哪比得上金塊的魅力呢!
「從那個客人口中……」
「沒錯。不過是夢話,並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然而,你不覺得是有可能嗎?無法入侵,也無法脫逃的地方,有金塊山!藏在那裡比藏在任何地方都安全,可信度相當高。」
「能拿得到嗎?」
「當然。一旦no.6崩毀,就會造成大混亂,我們就乘那個機會……如何?」
借狗人低聲呢喃。根本是夢話,是要笑他作夢,還是參與這個幻想呢?
「老鼠打算破壞監獄嗎?」
「伊夫?那傢伙或許會。他不會建造,但是破壞倒是挺拿手。不,我們要讓他去做,讓他轟轟烈烈地破壞。」
監獄,象徵恐怖的那棟建築物崩毀,光是想到它崩毀時的模樣,感覺就好興奮。
崩毀的監獄、耀眼的金塊,這雙手將一次獲得最棒的兩種報酬。也許有挑戰的價值,但是…
借狗人舔舔嘴唇。將房間裡充斥的狗味,吸進鼻腔內。
但是,如果要拿命做擔保,我就不幹。與其埋在金塊下死亡,我更想在廢墟里餓著肚子,跟狗生存下去。
「那我要做什麼?危險的事情我不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怎麼會讓你去做危險的事呢?我只是想利用你的幫手而已。」
「幫手?」
「不是有人偷偷將監獄裡的剩菜剩飯賣給你嗎?」
借狗人眯起眼睛,輕輕地咬咬牙關。老鼠那種獨特的諷刺笑容,出現在這個沉溺於酒精裡的中年男人背後。他看到了。
厲害,老鼠。原來你已經料理好這個不能吃的大叔了。
對紫苑虛假的慈愛、破壞的衝動、想親眼看no.6崩毀的深切願望、對金塊的執著……各種念頭與慾望交雜融合,在力河的心裡蠢蠢欲動著。老鼠便利用這一點,非常巧妙地抓住機會,下指令操縱。厲害!我看力河應該也知道自己被利用,但是為了金塊與紫苑、欲與愛,所以接受了這個傀儡的角色。
借狗人嘆息。真的是一對狐與狸,突然覺得好懷念紫苑,就算是摸不清他的底細,但是跟老狸、狐妖比較起來,好上幾百倍。真懷念他天真的言行、真誠又耿直的說話方式、無憂無慮的笑容。好想見他。
「你不是收購了相當份量的剩飯嗎?那條通路現在還在吧?」
「在。」
沒有斷過。負責處理廢物的男人,不僅剩飯,連關在監獄裡的囚犯的衣服、私人物品,也全都賣到夜市,他說有時候連遺體的處理都會派到他身上。監獄裡所有垃圾跟屍體聚集的部門,那個部門是監獄內最受輕視的部門,因此在管理上也特別寬鬆。只是,想以那裡為跳板,潛入或逃出監獄,是不可能的事情。負責的男人說,他不能從廢物處理場,踏入監獄內部,一步也不被允許。通往內部的門本身根本就打不開。
「那個男人有用嗎……?」
「有用。不管如何鈍的刀子,只要會用,都能派上用場。」
「這也是老鼠講的嗎?」
「誰講的都無所謂啦。你太拘泥於老鼠了!聽好,借狗人,你要好好掌握跟那個男人的管道。一定能派上用場。可以的話,多給他點好處。」
「知道了。」
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呢?眉毛下垂,臉型細長,很愛嘆氣。他很愛家人……在監獄工作這件事,按規定不能告訴家人,要是說的話,立刻就會被解僱。他老是感嘆說:「自己做什麼工作不能告訴女兒,實在太悽慘了。」女兒?嗯,對,他有一個女兒,而且很快又要有一個新生命誕生了……他很需要錢。需要足夠的錢,去照顧家人的生活……嗯,要用懷柔策略看起來並不難。
「需要用錢。大叔,這一點你會出吧?」
「我會啦,我不會要你把口袋裡圓滾滾的荷包都拿出來用啦。」
力河搔了搔下巴,露出微笑。
「懂得去挖肉店老爹存的錢,不愧是借狗人,非常有慧眼。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彼此彼此!你居然知道,真是厲害,佩服佩服!」
真是隻老狐狸,完全不能掉以輕心。
在借狗人聳肩的時候,嬰兒開始哭了。力河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是什麼?」
「什麼東西?」
「這個聲音不是嬰兒的哭聲嗎?」
「有嗎?我沒聽到。大叔,你終於有幻聽啦,真可憐……」
力河瞥了借狗人一眼,便大步邁向睡在房間角落的狗群。狗兒們齊聲發出威嚇的聲音。
「借狗人……這是什麼?」
「我的狗啊。」
「夾在狗中間哭的也是狗?新品種嗎?沒有尾巴唷!」
哭聲更加響亮了。沒辦法,借狗人只好抱起嬰兒。力河搖頭。
「你撿這種東西回來要幹什麼?想拿去賣嗎?」
「不是撿的,是被硬塞的,你的天使塞過來的。」
「紫苑?」
借狗人簡單扼要地說明。「這樣啊……」力河的表情變得很微妙。
「很像紫苑的風格,一定是在緊急之下,把嬰兒藏起來的吧?就在連自己的性命也危急的時候……根本就是天使嘛!」
「天使才不會把嬰兒塞給別人呢!真是的,替別人找麻煩。」
「別那麼發牢騷嘛,你也體諒一下紫苑的心情啊。長得很可愛呀,是男生吧?叫什麼名字?」
「紫苑。」
「啥?」
「那傢伙硬塞給我的啊,就取一樣的名字好了。大叔,你不覺得這孩子的眼睛,很像紫苑嗎?」
「這樣啊,你一說,顏色還真的一樣。也同樣清澈,真漂亮的眼睛。」
「對吧?這可是天使之子喔,你帶回去吧!」
借狗人遞出嬰兒。力河搖著頭,連忙往後退。
「不要,我單身。」
「我也單身啊。你那邊應該有很多奶大的女人吧?」
「不,沒一個有母奶。待在你這邊,就算沒包尿布,狗群會幫忙舔,也會幫忙溫暖他吧。你不也就是這樣長大的嗎?太棒的育兒環境了……對了,我想辦法弄來嬰兒奶粉給你送來。」
「是紫苑塞過來的耶!」
「柔軟、清潔的布,我也想辦法弄來,別說一塊,我給你送個兩、三塊來。那就這樣了,借狗人,我改天會再來。」
留下匆忙的腳步聲,力河一溜煙地就閃人了。看他逃命的速度,應該還沒老化。
懷中的嬰兒笑了。拉著借狗人的長髮,很高興地笑著。
「喂,紫苑,很痛耶,你別太得寸進尺了。」
借狗人用鼻子碰他。小小的臉蛋上,滿臉都是笑意。
「很高興有名字了嗎?在你爸爸回來之前,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喔!紫苑。」
風吹了進來。天空已經佈滿烏雲。
你要活下去啊,紫苑,一定要來接這孩子。
借狗人對著流動的雲層,如同祈禱般,喃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