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給遠方的祈禱

未來都市no.6 淺野敦子 第2頁,共2頁

「雖然很可愛,但是功能還是差了一點。之前,幫一名婦人撿到了被風吹走的帽子,但是由於力道沒有調整好,結果弄壞了帽緣,帽子的主人非常生氣。繁瑣、精細的工作,人類還是優秀許多。人類的手指,真的很靈巧。」

楊眠一邊說,一邊輕輕地動了動指尖。

為了努力抹去兒子的身影,火藍緊閉雙眼,強裝鎮定地發出聲音。

「莉莉的父親做的是機器人做不來的工作嗎?」

「應該是。但是,翠風並不是一名技師,他不會什麼特別的技術。只不過,他的本性是一個很認真的人,對於交付的工作,會很小心去做……實在無法想像他混在機器人裡面,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

「會不會是指尖?」

「嗯?」

「人類跟工作機器人的不同啊。」

紫苑的指尖在記憶中搖晃著。靈巧的手指,連精細的工作都能做得非常完美,由於太過靈巧,有時候火藍還會看傻眼。

媽媽,人的手指真的好厲害喔!

「如果是破壞牆壁、搬運有一定重量的東西的話,也許使用機器人會比較方便,但是如果是細微、精緻的工作……譬如……對了,用小磁磚在牆壁上畫出複雜的圖案、在柱子上雕刻文字之類的……這些工作,目前的機器人還做不來吧?烘焙麵包也是一樣,如果是相同味道、相同簡單形狀的麵包的話,用機器就足夠,然而,如果是像祝賀的蛋糕那樣,重視個人喜好的味道及美觀的話,不由人手工製作,就做不出好東西來。」

「但是,翠風不像你會做麵包、蛋糕。他不會用磁磚描繪圖案,也不會文字雕刻,真的什麼特別的技巧都沒有……應該。」

「搬運東西呢?」

「搬運東西?」

「是啊,重要的東西……容易摔壞的東西啦、柔軟的東西啦、像帽子一樣,不能弄壞形狀的東西之類的。如果是這類東西的話,人的手比較適合。」

「是啊,也許也說不定。也許翠風搬運的是,不能交給機器人的某種最高層次的危險物品也說不定。可是……就算是那樣,那他到底搬運些什麼?又跟他的暴斃有什麼關係?還是完全沒有頭緒,不管再怎麼動腦筋,終究也只是推測。到最後,我們還是無計可施,只能重複問著找不到答案的問題,什麼都不知道……只能確定的是,翠風因為參與跟市府有關的工作,因此喪命,只有這一點。我說啊,火藍……」

楊眠的口吻愈來愈沉重,低沉到幾乎快聽不清楚了。

「我有時候會忍不住這麼想……這個都市毫無慈悲地吞噬人,吞噬跟自己的價值觀不同的人、吞噬認為劣於自己價值觀的人、吞噬跟自己的價值觀唱反調的人。從頭開始咔滋昧滋地啃食,然後丟棄。」

「是啊……」

「特別是這個下城,根本就是無容身之地的人在市內的聚集所,就當局的價值觀來看,是出軌者、劣等人聚集的場所,不,是當局故意將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一群就算用過就丟也不可惜的人類的收集場。」

不論是厚重低沉的聲音,還是楊眠嘴裡說出來的事情,都讓火藍覺得顫抖。她瞄了莉莉一眼。也許是覺得大人的對話無聊了吧?少女正跟兩隻老鼠玩著。茶褐色與灰色的小老鼠,正在莉莉的膝蓋上,大快朵頤著起司碎片。

不論是人類或是其他動物,只要是幼小的,就會讓人覺得憐愛。脆弱的幼小軀體與心靈,大人都必須拚命守護才行。

火藍是這麼認為。她不想讓稚幼的莉莉看到現實的殘酷,必須遮住她的眼睛。沒錯,是不能矇騙,必須看清事實,然而那是可以承受真相的大人們,應該揹負的覺悟吧……莉莉還太年幼。

「莉莉。」

聽到火藍的呼喊,少女黑色的大眼睛轉了過來。

「看來老鼠們光吃起司,好像還吃不飽,櫥櫃的角落裡,還剩下一個昨天的螺旋麵包。你能不能把那塊麵包分給它們一隻半塊呢?」

「可以給老鼠們吃麵包嗎?」

「可以,給它們當作獎勵。還有,麻煩你顧店,如果有客人來再叫我。要記得說‘歡迎光臨’喔,待會再請你吃剛烤好的螺旋麵包。」

「太好了,我一直很想做麵包店的工作。」

莉莉的肩膀上站著老鼠,看來他們已經成為好朋友了。真聰明的老鼠,可以分辨是危險的物件,還是親近也不會有問題的人類。

「阿姨,那個……」

莉莉挺胸靠近火藍的耳邊。

「告訴你一個秘密。」

「好,什麼秘密?」

「媽媽要生小寶貝了,我要當姊姊了。」

「真的啊,戀香懷孕啦?真棒!什麼時候生呢?」

「春暖,百花盛開的時候。」

楊眠苦笑。

「喂,莉莉,可以把媽媽的秘密說出去嗎?」

「告訴阿姨沒關係啦!」

「小寶貝出生的時候,我得要做一個大蛋糕替他慶祝。好了,莉莉,那店裡的事情就拜託你羅。」

「嗯。要講‘歡迎光臨’對吧?‘歡迎光臨’。」

莉莉讓小老鼠站在肩膀上,走到店頭去了。楊眠又嘆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

「對哦,不太想讓莉莉聽到這種事。」

「是啊,自己的父親被當做東西一樣對待,結果還丟了性命……雖然總有一天她會知道真相,但是現在還太早吧……」

原本看著莉莉消失的出入口的楊眠,慢慢轉過頭來。

「被當做東西一樣對待。沒錯,翠風被當成機器人一樣對待,對方應該沒有充分對他說明,那一份工作有多危險。不說清楚,只是捧著大把鈔票到他面前。翠風當時很需要錢,因為他跟同事起了口角,才剛被上一份工作解僱。為了扶養家人,就算知道多少有點危險,也會去做吧。當局當然調查清楚這一點,所以才選上翠風。他們掌握了市民的所有情報,要選擇適任者,應該一點也不困難。負責有未知危險性的工作、習慣勞力工作、工作認真不多話的男人。沒有好奇心、探索心、猜疑心的男人,為了錢,可以不畏危險的男人……翠風完全符合這些條件。」

「那份工作與他的暴斃真的有關係?你確定?」

「我確定。雖然完全不知道有怎樣的關係,但是我確定兩者之間一定有關係,因為……」

「因為?」

「翠風倒下時,戀香當然叫了救護車,結果,據說來得很快,打了電話不到三分鐘就到了。」

三分鐘之內救護車就趕到。這在下城是很罕見,不,是幾乎不曾有過的事情。

被稱為神聖都市的no.6,是建立在牢不可破的階層制度上的都市社會。掌握市政的市長位於最頂端,只有一小部分「被選上的人們」可以君臨。那些人被稱為菁英,住在一個叫做「克洛諾斯」的特別地區的高階住宅區,享受著安穩、奢華、舒適的生活。位於下面的一般市民,過的生活雖然比不上「克洛諾斯」的居民,不過仍可以享受到高度發展的醫療、科學技術,過著幸福,也許該說是被灌輸是幸福的日子。火藍等這些住在下城的人們,別說跟菁英比了,甚至連一般市民理所當然可以獲得的市府服務與保護,都沒有保障,只是被當做是候補市民。借楊眠的話來說,就是就算用過就丟也不可惜的人類的收集場。

在下城,根本不能指望急救醫療。

聽說救護車跟醫療機構的數量,都不足「克洛諾斯」的十分之一,即使這裡的傷患、病人比「克洛諾斯」多出很多。

三分鐘之內救護車就抵達。幾乎可說是奇蹟的這件事情,代表著什麼意思呢?

「為了在莉莉的父親有任何異常變化時,能夠立刻應對,所以加以監視的意思嗎?」

「應該是3級,中等程度的監視狀態吧……救護車抵達時,在吃晚餐時突然**的翠風,已經動也不動了。到底那個時候是還有生命跡象,抑或是已經死亡,根本不得而知,因為他被保健衛生局局員搬走了。戀香本來要求同行,卻被拒絕,命令她在家等候訊息。」

「莉莉的父親就那樣……」

「兩個小時後,遺體被送回來了。從保健衛生局派來的醫生說,翠風是心臟麻痺,但是要我們怎麼相信?當時我也接到戀香的通知趕來,一直要求更詳細的說明,然而卻得不到回應。只是將翠風的id卡,換成申請喪禮用的死亡確認卡。」

「是哦……原來是這樣。」

雖然知道自己的回應很愚蠢,然而,火藍不知道對於剛才楊眠所說的話,究竟能如何回答?又該如何回答?無法就這樣聽過就算,隨隨便便地安慰或悼念,更是牛頭不對馬嘴。

那麼,究竟該說些什麼?她很困惑。那份困惑化成了不安,帶著些許恐懼的色彩。而楊眠的話,讓那份恐懼更加濃厚。

「那名醫生離開時,你知道他跟戀香講什麼嗎?他說:‘這名患者在去世時,幾乎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喔。’的確,翠風遺體的表情很溫和,彷彿做著好夢一樣地微笑著。但是,戀香跟莉莉都看到他昏厥前痛苦扭曲的表情,要她們如何相信翠風是平靜地死去呢?」

「莉莉的父親被用特殊的方法,營造出平靜死去的表情……」

火藍嚥了一口口水。

包括她父母,火藍所看過的每一具遺體,都是帶著寧靜的微笑,彷彿訴說著生前絲毫沒有經歷過任何苦痛的笑容。每一張死者的面容都很漂亮,她以為本該就是那樣。在末期醫療技術先進的no.6,每一個人都被保證能擁有無痛的安樂死。

騙人,全都是虛構的!在這裡,連人的死都是經過加工的欺騙。人的死亡背後的每一個原因、每一件事實,也全都被撫平、整理,當成「幸福的死」處理。

我們身處在一個恐怖到讓人無法預知的世界裡。那種恐怖說不定遠遠地超越我這種想像力貧乏的人,可以想像得到的地步……

「總之,翠風之死至今還是一個謎。戀香再婚了,過著平靜的生活。我就是你看到的這樣,一個生活情報的記者,每天雜事很多,常常會忘了翠風的事情。雖然很不甘心,不過我咬牙過著每一天,告誡自己,絕對不能忘了翠風的事情,更不能忘了我內人和兒子。」

「如果莉莉的父親、你的妻子跟兒子,都是被這個都市謀殺的話,你怎麼可能會忘掉呢?絕對不可能忘記啊!」

「沒錯,現在的我能做的事,只有記憶。一直記著。絕不忘記被奪走的人。但是,有時候我會覺得害怕。萬一,我被當局逮捕,被消去記憶的話……」

楊眠窺探火藍的臉。他的眼神黯淡,感覺就像絕望直接注入了眼眸。

「消去記憶?」

「腦葉切開術。在腦部開刀,剝奪人類的記憶及思考能力。」

「楊眠,你……」

想太多了,是妄想。

火藍無法繼續說下去。因為,也許有可能。自從紫苑消失後,神聖都市的假面具一張張在火藍眼前被掀開。也許這只是一小部分,但是火藍看到的no.6已經不是一座神聖都市,而是一個非常無情的管理都市國家。

這個都市企圖支配人類。

完全掌控住在都市內部所有市民的精神與肉體。不論思考、生命或命運,全都徹底管理、支配。

是的,楊眠說得沒錯。no.6會吃人,只要是身為人所做的各種嘗試、決心、抵抗甚至期望,全部咔滋咔滋地吞噬。

這不是一個神聖都市,這是一個有強烈支配欲的怪物。

沒有人察覺嗎?所有人都迷惑在表面上還算舒適的生活,絲毫不曾察覺到怪物的影子嗎?怎麼會如此愚蠢……

火藍用力搖頭。這不是事不關己,這絕對不是別人的問題。

「火藍,你不舒服嗎?你才剛暈倒醒來而已,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抱歉,跟你講這些。」

楊眠臉上是由衷表示歉意的表情。火藍再一次搖頭。

「不是的。我只是……想起一件事。」

「嗯?你想起什麼?」

「莉莉曾經問過我。她問,我們幸不幸福?」

當時莉莉這麼問:

「我們很幸福,對不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火藍辛苦開的這家麵包店,終於開始步上軌道的時候。她曖昧地點頭回答:「嗯。」可以烘焙自己喜歡的麵包、蛋糕過日子,即使賺得不多,但是跟兒子兩個人過日子的錢有了著落。雖然所有特權都被剝奪,被趕出「克洛諾斯」,但是終於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安定的生活。莉莉就是在那個時候問她的。她當然不會知道幾年後,將有殘酷的別離等待著她跟紫苑,因此問她幸福嗎?她其實也可以肯定地點頭:「嗯,或許很幸福。」實際上,當時的火藍根本絲毫不覺得自己不幸。

從「克洛諾斯」跌落到下城,火藍並不怨嘆,也不覺得苦。反倒是脫離衣食住全都受到保障的生活,讓她覺得很輕鬆。而且,下城的居民雖然被視為候補市民,但是仍身處於no.6的牆壁內側,這點並沒有改變。只要不求奢侈,生活上並沒有什麼不方便。乾淨的水跟食物也是唾手可得的東西。雖然不完善,但是也有下城居民專用的醫療機構,可以去那裡就診。而且也有能夠躲避風雨的居所,這裡的生活,與營養不良、餓死、凍死、殺戮等完全無緣。身旁有紫苑,還有顧客來店裡買麵包。

不幸這回事,她連想都不曾想過。

面對莉莉的質問,火藍之所以無法直率地點頭,並不是因為自己的處境或心境,而是看到了莉莉眼中閃過的陰影。也許是困惑吧?莉莉覺得困惑,心情煩躁,所以才會來問最喜歡的麵包店的阿姨吧?

「幸福這件事,很難一言論定。有時候幸福、有時候不幸、有時候高興、有時候難過,各種情況都有。」

「就是說嘛……」

莉莉緊握拳頭。

「就是說嘛……有很多情況吧?」

「沒錯,你也是一樣啊,就算是在一天當中,也有覺得幸福的時候跟不幸福的時候吧?」

「嗯,有。肚子餓的時候吃阿姨的馬芬,我就會覺得非常幸福,但是被媽媽罵、跟朋友吵架一直無法和好時,我就會覺得不幸。但是……」

「嗯?」

「在學校,老師說住在no.6的人都很幸福,bo.6裡沒有不幸福的人。」

「學校這麼教你們嗎?」

「嗯。校長訓話的時候。他說no.6的外側有非常不幸的世界,那裡天天有人死掉。沒東西吃餓死,或是互相爭奪、傷害,一群像野獸的人過著像野獸的生活。跟那些人相比,no.6是天國,大家都很幸福。」

像野獸的人,指的是西區的居民嗎?太侮辱人的說法了。負責兒童教育的人,怎麼能叫其他人類是野獸呢?

火藍皺起眉頭。她蹲下來,凝視著莉莉的眼睛。

「但是,莉莉不那麼認為,對嗎?」

「嗯……總覺得怪怪的。就像肚子這邊癢癢的,戚覺很奇怪。因為、因為……媽媽有時候會說沒錢,看起來很煩惱;有時候工作很辛苦,表情會很難過啊。隔壁那個風趣的伯伯也是啊,老是說腰痛,很痛苦嘛。我覺得說大家都很幸福,感覺很奇怪,但是……」

「你沒跟校長說嗎?」

莉莉瞪大眼睛,拚命搖頭。

「講這個,校長會非常生氣,有時候還會被叫到校長室抽鞭子呢!」

「唉呀,抽鞭子,那麼殘忍的事……」

「他說住在no.6,不覺得幸福的孩子是壞孩子,所以被鞭打也是活該。」

「沒那回事!」

火藍不自覺叫了出來。她將手搭在莉莉的肩膀上。

「沒那回事,莉莉,絕對不是那樣。」

「阿姨……」

心好亂,發出嘈雜的聲音。的確有些事情,必須要告訴眼前這名少女,然而卻不知道該如何對她說。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沒用。

「莉莉還小……不,就算是大人,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大家想的都一樣,感覺也一樣,那不是很奇怪嗎?而且,而且啊……」

就算住在no.6,還是有不幸福的人。而且,應該比想像中要多!

那是火藍真實的感覺。從被挑選上的人民居住的「克洛諾斯」,搬到候補市民居住的下城。雖然她並不覺得這是悲慘的命運,但是她的確親眼、親身在no.6這個都市國家的最上層與最底層生活過。

不只下城,連被認為是這個世界上最理想的都市「克洛諾斯」,都有不幸福的人,而且很多。只是在那個地方,沒有人會將「我不幸福」這種話說出口。像戀香那樣訴說家計困難的人、像風趣伯伯一樣感嘆身體不舒服的人,在「克洛諾斯」裡,一個都沒有。居民們全都有安定的高收入,二十四小時、不論晝夜,都可以接受最新、最前衛的治療。但是,感到不幸福的人的確存在。

「明天,我該做什麼好呢?」

有人這麼喃喃自語。那是住在隔壁的老婆婆。雖然說是隔壁,但是在「克洛諾斯」,每戶人家都有很寬敞的庭院,市府會定期派園丁來整理(火藍長久以來都不知道這名園丁,原來也負責管理、保養設定在庭院裡的警報系統),所以跟下城兩戶人家只隔一道牆的房子不一樣,跟鄰居不會每天見面彼此打招呼。

火藍很不可思議地跟那位超過七十歲的老婆婆意氣相投,偶爾老婆婆會請她過去喝茶。老婆婆的丈夫、女兒、孫子都跟紫苑一樣,被認定為最高層次的菁英,在「克洛諾斯」裡過著更富裕,完全沒有任何不自由的生活。但是她完全不驕傲,態度也不跋扈,對獨自一個人養育兒子的火藍非常親切,不求任何回報。

那一天也是一樣。在一個晴空萬里、溫和的晚秋午後,老婆婆邀請火藍過去喝下午茶。

茶壺裡倒出來的紅茶,飄著香醇的味道,火藍正打算發出感嘆的聲音時,老婆婆突然冒出這一句。

彷彿路上飛舞的枯葉般乾枯的聲音。雖然乾枯,但卻沉重、灰暗。

「明天,我該做什麼好呢?」

火藍抬起注視著有玫瑰圖案杯子的視線,望著喃喃自語的老婆婆那種高雅、穩重的側臉。老婆婆的話真真實實地傳進耳裡,但是那個聲音實在跟這美麗的風景、極盡奢華的房子、紅茶的芳香太不相襯了,她不自覺地反問:

「您剛才說什麼?」

老婆婆慢慢環顧四周。鑲著小顆紅寶石,幾乎算是裝飾品的眼鏡下,佈滿皺紋的雙眼眨了眨。

「明天……我不知道明天該做什麼好。」

「您是指沒有事情做的意思嗎?」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火藍。」

老婆婆的眼眶裡泛著淚。

「不知道……」

「什麼都沒有,一片空白。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好害怕。特別是早上,我討厭早上,非常討厭。想到又要開始空白的一天,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火藍不但無法理解老婆婆含淚的眼神與話中的含意,還感到很意外。披著披肩的肩膀微微顫抖著,證明老婆婆並非撒謊,也不是在演戲。

「這……可是……如果想做的話,做什麼都可以啊,有很多事情……」

「是嗎?我覺得可能會這樣一直空白到死……想到我沒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情,只能等死,我就覺得恐怖多過於痛苦。」

火藍坐正,下意識地搖頭。

「沒那回事。因為,您看……不論是這問房子的裝飾,還是泡紅茶的方式,您都很在行啊……」

老婆婆以沉穩的微笑,回應火藍結結巴巴的安慰。

「火藍,你人真好。可是……也許有一天,你會感受到跟我一樣的恐懼。」

老婆婆眼鏡下的眼睛,一點笑意也沒有,感覺就像漆黑的空洞。火藍還記得,自己當時的顫抖。雖然身處一整年都保持著舒適的溫度、傢俱也非常豪華的室內,卻讓她打了寒顫。

老婆婆的眼神黯淡、虛空,震撼了年輕的火藍。老婆婆有充分的時間與雄厚的財力,應該可以實現任何願望,不是嗎?

然而她卻感嘆,真是太奢侈、太傲慢……火藍的內心裡,本打算要如此自語。可是,那份黯淡、虛空,卻讓她覺得驚恐。讓人驚恐的絕望潛藏在眼鏡下,綻放出黯淡的光芒。火藍趕緊喝光紅茶,早早告辭。她還清楚記得要把杯子放回盤子上時,因為手指顫抖,發出鏘鏘的聲音。

後來沒多久,就在季節更迭之時,老婆婆突然去世了。棺木中,老婆婆閉著眼睛沉睡在她最愛的白百合中,皮膚跟生前一樣光滑,面帶著安穩的笑容,彷彿只要呼喚她,她就會回應的感覺。

「非常幸福的人生,我感謝no.6的所有一切。」

老婆婆在中央管理局工作的女兒告訴我,老婆婆在斷氣前這麼說。

非、常、幸、福、的、人、生、我、感、謝、no.6、的、所、有、一、切。

「你母親真的是嗎?」

「是啊。這是當然的啊。家母的一生完美無瑕,任誰都會如此覺得吧?」

「不,我不是說別人,我是說你自己也那麼覺得嗎?」

「我?」

「對。你從不覺得你母親不幸福嗎?」

女兒皺起眉頭,眼神里帶著露骨的厭惡,彷彿看見醜陋的生物似的望著火藍,然後往後退半步。

「家母不可能不幸福,家母的每一天都非常幸福。這用常識想也知道吧?請你不要說這麼失禮的話。」

她轉過身去。在葬禮期間,她根本不靠近火藍。

那個時候,火藍覺得老婆婆其實並不幸福。活在不得不幸福的世界裡的不幸、不能是不幸福的人生,讓那位老人家痛苦。

說不定……

火藍心跳加快,腦海裡浮現那張沉睡在白百合中,彷彿人偶的臉龐。

說不定,是自殺……

她說不出口,

「克洛諾斯」的居民會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根本不可能,應該說,這是大家認為不可能會發生的事。

但是、但是……如果有不可能存在的不幸福,那麼,因為絕望而自殺的人,應該也存在……

棺木被搬運出去,一直到棺木被搬運到墓地為止,火藍都一直緊握著喪禮用的黑色手套。

應該跟莉莉講老婆婆的事情才對。不論是在「克洛諾斯」還是下城,不幸必然存在。應該跟莉莉一起思考為什麼會不幸、如何才能幸福、怎樣的幸福才算是真正的幸福。應該跟這個女孩多談談強迫別人幸福的校長、眼神黯淡的老婆婆、被像家畜一樣鞭打的痛楚。應該多想想自己動搖的思緒、女孩心中的困惑。然而,火藍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不論在什麼地方,都有不幸的人。‘非得要幸福’這種話,就算是校長,也說得太過了些。」

她只是說些無礙的話來掩飾。正好後門傳來商人送麵粉及黑麥粉來的聲音,前面也來了幾位客人。

「阿姨,謝謝你,我下次再來。」

莉莉走了。火藍假裝自己忙於工作,把老婆婆的事情、莉莉的事情、葬禮當天感受到的顫抖、關於人的幸與不幸,全都趕出腦海。連想都不去想,甚至忘了。楊眠不是咬緊牙關記著嗎?可是我,卻忘了,根本沒想過要回想。

愚蠢的不是他人,是自己。

如果我能聰明一點,如果能深思熟慮一點,也許紫苑也不會有那種遭遇。

不光是紫苑,連沙布也因此揹負著不合理又殘酷的命運,不是嗎?火藍用力皎著嘴唇。

紫苑、沙布,你們要活下去。求求你們,活下去。活著回來,讓我懺悔我的愚蠢,讓我用這雙手擁抱你們,讓我當面請求你們的原諒。

火藍將手中的小紙條壓在胸口,祈禱。

必再相見。老鼠。

老鼠,我向你祈求。求你讓我再見到那兩個孩子。讓我再見他們一面。

傳來莉莉的笑聲。天真浪漫的明亮笑聲,混雜著小老鼠們柔和的嗚叫聲。

必再相見。

喃喃自語著紙條上的話,火藍強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哭無法解決任何事。

現在我只能向從未見過的你祈禱。

必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