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地獄裡的現實

未來都市no.6 淺野敦子 第1頁,共2頁

第五卷第二章地獄裡的現實

2地獄裡的現實

當我瞭解到事情的嚴重性時,我整個人都呆住了。我能做什麼呢?(略)如果反抗,大概會被殺掉,若不反抗,大概會自殺也說不定。我雖然三度思考要辭職,最後還是沒有付諸行動。(thenuremberginterviews1)

1譯註:《thenuremberginterviews》,戰後首次仲裁納粹主要戰爭罪犯的法庭,開在紐倫堡。這是一本集結駐監獄的美籍精神分析師leongoldensohn,針對納粹黨罪犯進行的訪談的紀錄。裡面出現了奧許維次集中營(konzentrationslagerauschwitz-birkenau)營長魯道夫赫斯(rudolffranzferdinandh?β)、國防軍最高司令部長官威廉凱特爾(wilhelmbodewinjohanngustavkeitel)、空軍總司令海爾曼蓋林格(hermannwilhelmgoring)等人的名字。

黑暗化成銳利的針刺過來。刺進視網膜、耳膜、皮膚。

紫苑深深地將空氣,不,是將黑暗吸進胸腔深處,藉由這樣的舉動,壓抑痛的感覺及身體的顫抖。他不想害怕,不想發出恐懼的吶喊聲,更不想讓身旁的老鼠聽到。

怎麼能讓他聽到自己的哀嚎呢?

不能讓他看到自己如此難堪的模樣。連這個時候,自己的體內還有如此激烈、發疼的自尊心。

為此,紫苑又吞了一口口水。

嗤!

老鼠在耳朵旁竊笑。在同時,放在腰上的手更加用力地握緊身體。

你的逞強實在太可笑了。

彷彿聽見他這麼說。然而,實際在耳邊響起的卻是:

「要掉下去了。」

完全排除感情的平坦聲音。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變成冰冷的風,包裹住紫苑全身。疼痛、害怕、自尊心,全都被吹走,紫苑在一瞬間全被掏空。彷彿蟬蛻一樣,只剩下空殼,成為一個空洞。有時候聽到老鼠的聲音,會有這樣的感覺。紫苑並不排斥,甚至覺得清涼,全身被掏空的清涼。

正打算吸第三口氣時,腳底的地板消失了。它發出沉重的聲音,從中間開了。彷彿絞刑臺,差別只在脖子沒被繩子勒住、沒有聽見頸椎骨折斷的聲音,以及身體並沒有被吊在半空中而已。

掉下去。筆直地往下掉。應該是那樣,然而,卻無法掌握現在的狀況。分不清究竟是掉落、是飄浮,還是往上升。無法區別掉落、飄浮與上升的差別,感覺被四周的漆黑吞噬。

一陣衝擊。身體強烈撞擊。無法呼吸。掉落的地方有些微彈力,沒有讓肉體扭傷、骨頭破碎的硬度,有一種緩和衝擊的柔軟。

掉在什麼上面……

沒有時間確認。身體被用力拉過去。

「滾!」

紫苑被老鼠推著滾了出去。什麼也沒想,甚至沒有感到恐懼,就這麼滾了出去。肩膀撞到堅硬的東西,傳來一陣麻痺的疼痛,大概是撞到了牆壁。撐著地板的手心感覺搖晃,這震動彷彿一種詭異的呻吟。

「站起來,貼著牆壁。」

紫苑站起來,將身體貼在類似水泥的粗糙牆壁上。意志、思考、感覺都麻痺了一半,光是遵照老鼠的指示動作,紫苑已經費盡全力。老鼠的整個人疊了上來,他的身體比平常燙,然而從紫苑背後傳來的心跳,卻絲毫沒有混亂。老鼠壓得很用力,讓紫苑不自覺發出聲音。

「好痛苦。」

然而,幾近呢喃的那個聲音,被背後激烈的聲音抹滅,甚至沒有清楚傳到自己的耳朵裡。

「老鼠。」

他微微扭動著。

「這是……」

他從未聽過這種聲響、這種聲音。

什麼?這是什麼聲音?

嘆息?呻吟?吶喊?

從地面湧上來的嗎?從頭頂傳下來的嗎?扭曲、交纏的重低音從四面八方湧進,綁住紫苑。混雜著尖聲悲鳴,那個聲音沙啞、中斷、短暫消失,然後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寧靜造訪。接著又湧上、降落的東西……

這不是人世問的聲音、聲響。

「老鼠!」

紫苑受不了,扭動身體。壓在身上的力量減弱了,老鼠的體溫瞬間抽離。紫苑的頭髮被抓住,轉了過來,背被壓在牆壁上,頭髮被粗魯地拉扯著。

他的下巴上揚,暴露在外的耳朵裡,傳來像老鼠硬塞進來似的低沉聲音。

「你想看就看、想聽就聽,但是……」

放開頭髮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紫苑的脖子,沿著紅色帶狀痕跡。

「這一輩子你都會被惡夢纏身。你自己先想清楚!」

呵呵。如同吐氣一般的笑聲,流進紫苑體內。是冷笑,也許是嘲笑。老鼠可以自由地操控多種笑聲。如果是平常的話,他應該會真的生氣吧?會出現那樣的笑,應該是逼急了吧……

對於嘲笑自己、看不起自己、輕蔑自己的人,要從心底發出憤怒。這不是別人,正是老鼠教的。

不光是憤怒,哭、笑、畏懼、抗拒、尋求、愛人等,所有的感性都要練得敏銳。這也是從他身上學來的。

不要讓感性遲鈍、不要讓感性萎縮。要對褻瀆你的眾人,露出獠牙。

這的確是他教的。然而,現在他沒有氣紫苑的餘力,情感漸漸從他身上剝離。

「老鼠,這是……什麼?」

「現實。」

老鼠的聲音裡已經不再有絲毫的笑意。

「想看的話,就看到最後吧。想聽的話,就絕對不要搗住耳朵。」

看到最後……看眼前的情景嗎?

紫苑張著嘴喘息著。

眼前一片黑暗,黑暗底下有人蠕動著……應該是在蠕動。黑暗也有濃淡,習慣黑暗的眼睛,捕捉住濃的部分。是重疊在一起的人類肉塊,被塞進電梯裡的人群,被丟到地面,重疊在一起,蠕動著。

尖叫聲傳來。一個黑影跌了下來。拚命抓住電梯某個地方的人,筋疲力盡了。分不清是男是女,如同野獸咆哮的聲音,迴盪在被塗滿漆黑的空間裡。

啪!

人的肉體與肉體撞在一起。那個聲音並沒有震動鼓膜,而是震動了全身的皮膚。

紫苑試圖回想,試圖回想跟自己一起被塞進電梯裡的每一個人的樣子。

有男人、有女人、有一頭斑白亂髮的老婆婆、有褐色皮膚的年輕女孩、有眼睛凹陷的瘦弱商人、有臉色蒼白、殘存下來的「善後者」……

沒有抱著襁褓嬰兒的母親嗎?沒有被母親懷抱著的嬰兒嗎?有,確實有。

包裹在骯髒的白布裡,在母親胸前哭鬧的小嬰兒,就在這團肉塊的某處……

臭味蜂擁而至。彷彿過去幾乎快要麻痺、封閉起來的感覺,一口氣向外界開放。

冒出汗來了。牙齒無法咬合,發出喀喀的顫抖聲音。血腥的、汙穢物的臭味、體臭,比組合屋裡瀰漫的,還要濃上好幾倍的濃度,襲向鼻腔。傳來人被壓扁的聲音。人因為人的重量,而被壓扁。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卻明白那是人被壓扁的聲音。

「地獄。」

紫苑嘟囔著。

「是現實。」

嘟囔聲傳了回來。

「這不是地獄,這是你生存世界的現實,紫苑。」

反胃。紫苑靠著牆壁,用手搗住嘴巴。緊緊咬住的牙齒之間,漏出胃液。汗水滴進眼裡,緊閉的眼簾裡,浮現在no.6度過的每一天。

「克洛諾斯」的住宅區綻放各式各樣的薔薇:掛著晚霞的天空;淡藍色的教室牆壁:揮手的沙布:下城的早晨—家中飄著的麵包香—火藍的背影—少女的腳步聲;「早安,哥哥」、「早安,莉莉」三二坊笨手笨腳的圓圓身體;一坊沒抓好,不小心弄爛的淑女帽,上面有桃色的花環。「啊!這下糟了,一坊。」山勢大叫的聲音;跟沙布一起去過的咖啡廳的咖啡香味;風吹拂過的樹枝,啊啊,綠意是如此鮮明。

我想要回去。

非常渴望。

想要回去no.6。

想要回到牆壁的內側。想要回到穩定、富足、寧靜的世界,即使那是充滿虛幻之地,也想要活在美麗的虛構中。

紫苑更用力皎緊牙關,暍下嘴裡的胃液。他用手撐著牆壁,緩慢地抬起臉,那張被汗水弄得溼淋淋的臉龐。

「老鼠……」

雙腳用力,努力保持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的平衡,因為一旦跪下,就再也站不起來。就算喘息困難,也要奮力站著。老鼠絕對不會伸出援手,不會幫助我。如果在這裡蹲下了,如果在這裡發狂了,如果不能用自己的腳站著,那麼一切就在這裡結束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

雖然沙啞,但還是發出聲音來了。似乎聽到吸入簡短氣息的聲音。

「能動嗎?」

「我會動。」

不動就只有死路一條。我不能死。我不是找死,才來這裡。我在這裡是為了拯救、為了活下去。千萬別忘了。我要在這個現實裡活下去。

眼裡浮現的no.6的片段出現龜裂,全都粉碎了。伴隨著想要逃回去的念頭,一起粉碎、消失了。

紫苑帶著會被撥掉的覺悟,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堅硬的手腕,用力握緊。

老鼠。

我並不是要向你求救,我只是想告訴你。

我沒問題,可以動,我不會就這樣蹲著無法前進。

老鼠沒有撥掉紫苑的手,他冰冷乾燥的手腕只是輕輕扭動而已。紫苑沒有說出口的想法,得到了回答。

「好。」

幾乎在同時,老鼠的背後有橘色的燈光閃爍。紫苑瞪大了眼睛,小小的、如同豆子一樣的光線,讓他的心顫抖,突然很想哭。老鼠抓住紫苑的手腕。

「沿著那個光線走,點燈時間約一分半。」

等間距排列的電燈泡,裝設在牆壁上。那是相當細微、真的是很微弱的燈光,稀釋黑暗的效果幾乎是零吧……但這確實是一道光,這裡終於有了黑暗以外的東西。

「走了。」

老鼠轉身開始跑。打算追隨的腳步滑了一跤。腳邊積了一攤血跡。

「該死!」

不自覺低吼。雖然心裡滿是不知道是恐懼還是驚訝的感情,發出聲音,波濤洶湧著,然而,最深處又點起了一把火。是憤怒。憤怒之火如同螺旋狀漩渦,極遠攀升。

這就是現實!現實!現實!

「可惡!」

不可原諒。我絕對無法原諒這樣的現實。

前進,彷彿踩著血跡前進。為了不讓背影被黑暗吞噬,拚命追隨。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著破壞這個現實。

憤怒變成了熱量,在紫苑體內流竄,連指尖都充滿力量。老鼠回頭。太暗了,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輕輕轉身,放慢步伐。連這個時候,他的動作都很優雅。

電燈泡閃爍。變成僅能讓一個人勉強通過的走道,兩旁是光禿禿的水泥牆。

「沿著牆壁前進。」

「老鼠,這個通往哪裡?」

「刑場。」

「什麼?」

「你的前面、後面,都同樣是刑場。只是行刑的時間早或晚而已。」

後面傳來馬達聲,是吱吱作響的舊式馬達。

「老鼠,等等。電梯又動了。」

「別停下腳步。」

老鼠咋舌。

「往前走,不準停。」

「可是,電梯……」

紫苑雙唇顫抖,冷汗沿著背脊流下。老鼠以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說:

「當然啊,他們打算把抓來的人,全都丟進地下。」

「又有人會掉下來嗎?」

「是被丟下來。就跟絞刑臺的原理一樣,腳下的踏板一開,就掉進地獄裡。如果當場能折斷頸椎骨,也許能死得輕鬆點。」

「要告訴他們這條通道才行。」

「告訴誰?」

「大家啊。還有一些人可以動,要快點通知他們,讓他們逃到這裡來。」

「那會怎樣?你想想看吧。」

「呃……」

「的確還有些傢伙可以動,而且不少。若是那些傢伙全衝進這條狹窄的通道,會怎樣?」

「會……」

拚命想逃的人會衝進這裡,爭先恐後地衝進這條僅能讓一個人勉強通過的通道。

會怎樣?

一個人摔倒,會有好幾個人跌倒在摔倒的人身上。這樣只會讓通道上充斥著新的悲鳴聲與呻吟聲而已。

「沒錯,你終於明白了嗎?你看看後面。」

紫苑仍舊扶著牆壁,回頭看。

有幾道影子甸匐著往這邊靠近。

「只有發現這條通道,能夠逃進來的人,才能得救,可以前進到下一關。」

「這些光線是為了……」

還沒說完,電燈泡就消失了。再度被關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然後,有聲音。空氣震動,黑暗微晃。

那臺電梯究竟塞了多少人?十人?十五人?二十人……更多嗎?不過,那種舊式貨運電梯,也許只能在博物館裡看到……有刺耳的雜音,驅動用的皮帶大概也磨損得很嚴重吧……啊,下城好像有一臺那樣的電梯。是在哪裡呢?有刺耳的雜音……

被甩了一個耳光,疼痛甚至滲透到嘴裡。空轉的思考與知覺回到正常,同時也等於意識被拉回如同地獄的現實。

「紫苑。」

「啊……嗯。」

「沒有下一次了。」

下一次我就會把你留在這裡。我可不是好人,會拉著發呆的你走。是你自己說可以動,那麼就用你自己的腳逃命。

紫苑用手背擦去從下巴滴落的汗水。

「跟著我,別離開我。」

老鼠再度轉身。四周如此黑暗,然而老鼠的背影卻牢牢印在紫苑的眼眸裡。

我才不會離開你。

紫苑壓著發熱、疼痛的臉頰。

誰要離開你!我會緊黏著你,直到天涯海角。

牢牢盯著這個背影,就算用爬的也要跟上。現在的腦海中,只有這個念頭。no.6的事、母親的事、沙布的事、寄生蜂的事,現在沒空去想。這次自己拍打自己的臉頰,再一次親身體驗到,痛是活著的證明。臉頰的疼痛,傳達出「你可以活著走下去」的訊息。

似乎只有通道的入口附近才有燈光。通道比較起來算是筆直,也有一定的路寬。一直不停地走著這個行為,似乎讓思考迴路慢慢啟動了。

這條通道……是人工建造的。

想到這個,紫苑輕聲笑了出來。雖然沒想到自己還笑得出來,不過嘴角稍微歪曲了。那是對自己的苦笑。

紫苑試著揚起嘴角,心想這也難怪了。這裡是監獄,收容no.6認定是罪犯的建造物。不管是通道、牆壁,當然全都是人工建造的嘛……紫苑剛剛在黑暗中看到的光景,也是一樣。那不是自然災害造成的地獄景象,那是人類故意造成的現實,不是嗎?這裡全都是由人工造成的東西。

這是你生存世界的現實。

老鼠的這句話不斷地在腦海的一角重播著。

這是我生存世界的現實。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麼是誰?為了什麼目的造成的呢?

試著回想市長的面容。常常可以在街上的各個地方,看到帶著敦厚笑容的照片。電視上也常看到。雖然母親火藍丟下一句:「我討厭他的耳朵,很沒品。」但在no.6裡,沒有任何人批評現任市長,支援率將近百分之百。

那個人……是那個人嗎?可是,光憑一個人,就能造成這樣的慘狀嗎?這悽慘的現實,no.6的居民沒有一個人知道。為什麼不知道呢?為什麼……腦筋如同舊式電梯一樣,吱吱作響,發出不舒服的聲音。然而,還是要繼續思考下去。

為什麼誰也不知道呢?

「因為沒人試圖瞭解。」

老鼠仍舊背對著,這麼說。他的腳步暫停,轉動上半身,回頭看紫苑。大概是眼睛已經習慣黑暗了,抑或是老鼠的身影撥開了黑暗,紫苑清楚捕捉到老鼠的表情。

「老鼠,為什麼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紫苑坦率地表達出內心的驚訝。因為太驚訝,差點忘了自己在想的事情。老鼠聳聳肩。

「我之前也講過,不是嗎?你很容易懂……有些部分。雖然完全不懂的部分比較多。」

聲調變了,帶著淡淡的溫柔。好美的聲音。究竟是怎樣的美呢?紫苑說不上來。雖然難以雷喻,但卻能感受到靜靜滲透進來的舒適感覺。彷彿躺在輕柔的草堆上睡覺的舒適,甚至彷彿窺探到清澈的藍天。

「累了嗎?」

「不,我還能走。」

「肚子呢?」

「啊?」

「我問你肚子餓不餓?」

「呃……嗯,不餓。」

上一回好好吃東西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試圖回想,卻想不起來。但是,並不覺得餓,絲毫沒有想要進食的慾望,更別說剛經歷過那樣的經驗,要是我還說餓肚子的話,那就太過分了。

「完全不餓。」

「但是,你的能量用完了吧?」

「不……」

手伸長了過來。老鼠的指尖輕輕觸控紫苑的胸膛。只是一個安靜、緩慢的動作而已,然而,身體卻傾斜。

咦?

蹣跚,跌坐在地上。膝蓋無法用力。

「你看,連站著都很勉強。你至少要好好掌握自己的狀態!」

手臂被抓住,身體被拉了起來。胸口一陣疼痛:心跳好快、呼吸困難。汗又滲了出來。

「壓力很大吧?注意別讓心臟停止跳動了。我想大概沒有醫生如此慈悲,肯來這裡出診。」

「醫生都該抓去餵狗!一點用處也沒有。」

「啥,你說什麼?」

「你找不到方法可以治療心病。你說,能從記憶中摘去牢牢紮根的悲傷,並將腦海中深刻的痛苦都擦拭乾淨嗎?」

老鼠動了動,傳來深深的嘆息。

「別唸了,你那樣照本宣科地念,糟蹋了馬克白的臺詞。」

「就是我不適合當演員的意思嗎?」

「完全沒有天分。莎士比亞劇,你連跑龍套都沒辦法。你放棄吧,紫苑。」

「真可惜,不過我會從善如流。」

「好孩子。」

笑了。並不是醜陋地歪歪嘴巴。感覺自己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在同時,也感覺到頭上一片空曠。

被老鼠的聲音吸引,紫苑笑了,抬頭望著天空。

睡在草原上,看到的最漂亮的藍天。現在頭頂上的天空,是一片黑暗。這個世界,混雜著殘虐與虛構,千真萬確。但是,絕不是隻有那些。不論在這個世界上,抑或是人的心裡,一定存在著如同天空的藍,一樣美麗的東西吧?

老鼠的聲音滲透到體內,變成泉水,滋潤了紫苑。真不可思議的聲音,使人心神盪漾,死而復生。

「再一小段就能稍作休息。」

老鼠閃了一下。越過他的肩膀,可以看到淡淡的光線。並不像電燈泡一樣閃爍,雖然不是很亮,但也不像隨時會熄滅。

「那裡是?」

「休息地啊,不過只是暫時的。」

「休息……能休息嗎?」

覺得好像要永遠走下去的感覺。如果不一直走的話,就無法逃脫的感覺。

真的,可以休息嗎?

吐了一口氣。雖然想用跑的,但是腳沒有力氣,光走就很勉強了。

即將走到盡頭,紫苑屏息。眼前的環境截然不同。

那是一個有白色牆壁與地板,相當寬敞的房間。天花板上裝設的人工照明,

讓彷彿鑲設的漆黑,變成如同夕陽時分的昏暗。雖然朦朧,但是視力還是能捕捉到東西。

通道正面出現一道帶著灰色的門。沒有傢俱、沒有窗戶,聞不到血腥味,也聽不見呻吟聲,什麼都沒有的白色房間。在房間的角落,蹲著幾個人影。似乎是最早被塞進電梯的那一批人當中,劫後餘生,逃到這裡來的人。

紫苑跌坐在入口處。全身漸漸無力。

「別睡著了。」

老鼠單膝跪在他身旁。

「可沒有充足的時間可以睡覺。」

「還要從這裡往哪裡走嗎?」

「這裡並不是目的地,太過單調了吧?你不是來找那個可愛的女孩子嗎?」

沙布。

紫苑握緊拳頭。環顧四周,當然不可能對上被治安局綁架,應該被關在監獄內的少女的視線。

「沙布平安無事吧?」

「不知道。如果還活著,應該是待在比這裡好一點的環境裡,這點毋庸置疑。也許現在正享受著優雅的午茶時間哦,要是還活著的話。」

「沙布還活著。」

「只是你認為她還活著而已,那是你自己給自己的希望。」

「你不也一樣?你應該也如此相信,要不然的話,你怎麼會跟我一起來呢?」

「怎麼可能!」

「不是嗎?」

「紫苑,你偶爾也切換一下你那種過於天真的思考迴路吧!」

「老鼠……但是……啊……」

紫苑閉上嘴巴。眼前有個步伐蹣跚的男人走過去,然後直接往前倒下。後來的男人被那具軀體絆倒,兩人都一動也不動了。只能確定他還有呼吸,因為背部微微上下起伏。但是最早倒下的那個男人,已經完全不動了。

「不救人?」

面對老鼠的問題,這次紫苑沉默了。

「怎麼了?要是過去的你,應該早就衝過去,幫忙扶起來了啊……」

「我做不到。」

手腳都如同綁上鉛錘一樣,連動一根手指,都需要很大的努力。光支撐自己的身體,就已經筋疲力竭了,根本無法伸手援救他人。而且……

伸出手來扶起他,然後該怎麼辦?我無法替那些人療傷,無法安慰他們,甚至連喂他們喝水都做不到。

突然,男人呻吟、激烈咳嗽,然後,再度呻吟。是不是傷勢很嚴重呢?傳來心如刀割般的痛苦呻吟聲。

「……誰來……救救我……」

男人呻吟。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喘息。

「拜託……求求你……」

紫苑搗起耳朵,閉起眼睛。他知道這樣很懦弱。閉起眼睛不看、搗起耳朵不聽,是如何懦弱又可恥的行為,老鼠不是一直這樣告訴我的嗎?

去看!去聽!別找藉口!對抗自己想逃避的心情!

敵人並不是只在外頭,同時也存在於你的內在。不想看的東西就撇開視線、遇到不想聽的聲音就搗起耳朵,必須向這樣的自己對抗。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老鼠。但是,現在沒辦法。現在的我如此無力又軟弱。不管是看的東西、聽的東西,我都已經到了極限了。

男人抬起頭,與紫苑的視線相逢。紫苑嚇了一跳。男人快死了,快死卻死不了,正在痛苦的深淵裡徘徊。

「救……救我。」

不知道是骨頭折斷了,還是內臟擠破了,男人的嘴角冒出像血的泡沫。全身都微微**著。

對男人而言,死是唯一能從痛苦中解放的方法。可是,卻連死神都嘲笑著男人,不肯輕易眷顧。活著這件事,繼續嚴苛地折磨著男人。

男人爬了過來,視線不肯離開紫苑。一雙如同汙濁沼澤的眼睛,同時也像是一個無底洞。

「救我……」

求求你,救我。求求你救我遠離這個永劫不復的痛苦。藥,快點給我藥!

紫苑吞下口中的唾液。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跪在仰躺著的男人身旁。如同碎布的襯衫下,有著長長的脖子,瘦成皮包骨的可憐脖子。他待在地面上的時候,應該也沒過什麼好日子吧?真虧他能活著走到這裡。

男人只盯著紫苑看。混濁的沼澤、沒有底的空洞,什麼都無法倒映,什麼都帶不了的暗沉眼睛,連眨都不會眨了。只有滿是血跡的嘴唇還能動。

「為什麼……如此……」

是啊,這個人做了什麼?為什麼要受到如此對待?他是西區的居民,只不過如此,為什麼必須像昆蟲一樣被毀滅?為什麼必須承受這樣的痛苦?

「為什麼……為什麼……」

男人的嘴唇不停地動著。用盡最後的力氣,不斷地、不斷地問。

吶,為什麼呢?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紫苑在男人的臉龐上方,緩緩地搖頭。

我無法回答,我什麼都無法給你答案。

「對不起了。」

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紫苑伸手掐住男人的脖子。溼溼的,但是冰冷。只要稍微用力一點,就行了。已經如此微弱的氣息,應該輕而易舉就會停止了吧?那麼就能解脫了。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這雙手用力掐。

手心、手指都傳來肉體與骨頭的觸感,還有輕微的**與脈搏。男人的嘴巴張大,冒出血泡與呻吟,舌尖抖動著。紫苑的手顫抖著,無法用力。

「好了,夠了!」

肩膀從後面被拉開。脖子如同佈滿黏液的生物,從紫苑的指尖滑落。

「那樣沒辦法讓他走得痛快。」

紫苑回頭,凝視著老鼠。充滿光澤的深灰色眼眸,霎時閃過陰影。憐憫紫苑的陰影。

「老鼠,我……」

「這種事你做不來。」

形狀漂亮的嘴唇裡,悄悄嘆了一口氣。

「劊子手比演員更不適合你。」

推開紫苑,老鼠走向前。男人依舊仰躺著,慌亂地喘息著,每呼吸一次,喉嚨深處就傳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手指彎曲,在空中亂抓。絲毫也沒減輕痛苦,甚至連痛苦到會扭曲身體的力氣都用盡似的,男人只是嘟囔著。

老鼠單膝跪地,彎下身軀,在男人的耳邊輕聲說:

「痛苦嗎?」

只有呼吸的聲音傳回來。

「已經過去了,你馬上就會舒坦了。」

「舒坦……」

「沒錯。你很努力了,不會再痛苦下去了。你就安心地閉上眼睛吧……」

「我……有罪……」

「罪?」

「我曾經……毆打過……年幼的小孩。」

「是嗎?」

「我騙過……老人家……偷走……他、他的錢。」

「是嗎?」

「我說過……很多……很多謊。」

「是嗎?」

「背、背叛過……背叛過……很多人……」

老鼠戴上皮手套,然後輕輕地撫摸男人的臉頰。

「我聽到了,全都聽到了。你不用擔心,全部得到原諒了。」

「得到……原諒。」

「是的,你的罪惡全部得到原諒了。沒什麼好害怕。」

老鼠的手捂男人的嘴巴、鼻子。

「你很忍耐,你很認真過日子。我要為你獻上由衷的敬意與歌曲。」

「為……我……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