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光亮的城市

未來都市no.6 淺野敦子 第1頁,共2頁

第一卷5.光亮的城市

吃過飯後,老鼠將培養皿和夾子放在紫苑的面前。

『這是從你脖子上切開的地方取出來的東西。你開啟看看,也許是你最拿手的領域也說不定。』

『我拿手的領域?』

培養皿裡放著兩公分長、有點像繩子的黑色物體。

紫苑用夾子夾起來看,他依稀可以看到好像融化掉的黑色物體前端,有像是薄膜的痕跡。

『這個是……翅膀嗎?』

『很像是,但是我不懂。還有另一個採集到的東西。這個是什麼?』

那也是個黑色塊狀物體,看起來像是硬硬的種子,上面有一個像是被咬破的洞。

『應該是……蛹。』

『蛹?蛾跟蝶做的那個東西嗎?啊,蛾做的繭是嗎?』

『繭是蛹的包皮。大部分的昆蟲會依照卵、幼蟲、蛹、成蟲的順序成長……這個大概是蜂吧。』

『看得出來嗎?』

『只長出一點點翅膀而已,膜質、四片翅膀。但更重要的是……』

紫苑吞了口口水。

『我親眼目睹過,有一隻黑色的蜂從山勢先生的脖子裡飛出來。』

『那個跟這個黑色的東西是相同的嗎?』

『應該是。這個蛹在裡面無法變態,牠雖然咬破殼爬出來,但是並沒有完全變成成蟲,牠失敗了。』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呢?

在山勢體內孵化、成功變態,變成成蟲的蜂,卻在自己的體內無法從蛹裡孵化呢?

是偶然呢?還是……

紫苑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傢伙是寄生在人內體內的生物。』

老鼠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培養皿看。

『寄生蜂……我以為蜂只會吸花蜜。』

『那是蜜蜂,一種花蜂。幾乎所有的蜂都是單獨性的狩獵蜂。』

『也有寄生蜂嗎?』

紫苑點頭。

老鼠的問題單純又簡短,都是紫苑的知識就能回答的問題,但是他問的問題都正中目標,慢慢接近核心。

在回答問題的同時,紫苑漸漸感受到壓迫性的不安,似乎自己會講出什麼無法收回的恐怖事情。

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害怕,不能當作什麼都沒見到,也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抗拒摸索與行動。

自己是親身體驗過的人,戰勝了被寄生以及寄生蟲,身上的紅蛇就是證據。沒錯,牢牢地刻印在身上的證據。

紫苑正視老鼠試探性投過來的視線。

『據說寄生蜂有二十萬種。蜂與螞蟻這種膜翅類(hymenopteran)是高度特殊化的昆蟲,未被記載的種類可能還有數萬種,其中寄生蜂的種類特別多……』

『也就是說不知道會出現什麼,對吧?』

『無法斷定。』

『推測就有辦法吧。』

『如果有材料的話。』

『你自己就是最好的材料啊。被寄生的感覺如何?是新品種的寄生蜂嗎?』

『你有時候真的很討人厭耶!』

『你總是讓人覺得很煩躁耶!無法斷定?開什麼玩笑!你沒有危機意識嗎?蜂會殺人耶!』

『幾乎所有的寄生蜂都是那樣。』

『你說什麼?』

『屬於寄生類的蜂,正確來說應該是補食寄生者。為了完全成熟,一定需要一個個體的獵物……也就是一個寄生主,而且,牠們一定會蠶食寄生主。』

『怎麼樣的寄生主?譬如說呢?』

『很多啊。蛾、蝶、螞蟻的幼蟲、水果……像有一種姬蜂,牠就一定會將卵產在長頸樹蜂的幼蟲上,然後把牠當作寄生主。』

『蜂寄生在蜂身上嗎?』

『而且產卵之後還會有另一種姬蜂在同一只長頸樹蜂裡產卵,牠的幼蟲會吃掉其它兩種蜂的幼蟲。』

『同類互相殘殺嗎?太恐怖了。我以為只有人類才會同種互相殘殺。然後呢?』

『什麼然後?』

『有以人類為寄生主的寄生蜂嗎?』

『沒聽過。寄生在人類身上的生物很多,病毒跟細菌都是,跳蚤跟蝨子也都是。我聽過有牛蠅在少年的頭上產卵,其中有一隻入侵少年腦裡的例子,不過那應該算是特殊的例子……至於蜂,我沒聽說過。至少就我所知,是沒有的。牠如何在人類身上產卵?如何能將產卵管插入人體內而不被發現呢?』

『你完全沒感覺嗎?』

『沒有。我沒有感到疼痛也不覺得癢,更別說被蜂螫到了。』

『也就是說以完全不被寄生物件發現的方法產卵囉?』

『而且成長的速度相當快。牠在成長的同時分泌出某種物質,讓人類老化變得異常快速,終至死亡,甚至連死後僵硬及紓緩都快速進行,然後成為成蟲的蜂就咬破屍體,脫殼而出。』

紫苑和老鼠兩個人面面相覷,同時深呼吸。

『你……還真幸運。』

『是啊,我現在才被嚇出一身冷汗。』

『一團謎啊。這傢伙是從哪裡出現的?又是什麼東西呢?』

『這附近沒發生過這種事嗎?』

『沒有。我也覺得好奇,所以我去查過了。有因為吵架而被槍殺的傢伙,也有因為喝醉掉到水溝溺死的傢伙,但是,就是沒有突然變成老人死掉的傢伙。這裡跟no.6不一樣,這裡沒有情報管理也沒有媒體規範,一有奇怪的事情發生,馬上就人盡皆知了。』

『其它區呢?譬如東南區。那裡的環境也許最適合新品種的昆蟲出現。』

老鼠慢慢地搖搖頭。

『不太可能。如果真有那種事情發生的話,各關卡一定馬上關閉,但是似乎沒有這樣的情形。東南區照樣運送蔬果類進去,西區也一如往常。』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種蜂是在no.6裡出現的嗎……這很難令人置信。』

『無法置信嗎……是啊。』

老鼠的手輕輕地敲打著培養皿,肩膀微微抖動著。

『老鼠?』

低垂的臉龐傳出笑聲,而且立刻變成大笑。

堆滿書本的地下室裡,迴盪著老鼠的笑聲。

他倒向**,抱著肚子笑個不停。

紫苑拿起水瓶,往老鼠的頭上倒了下去。

『哎呀!你幹嘛!』

『你還好吧?』

『當然不好,我全身都溼了。』

『我還以為你歇斯底里症發作了……』

『為什麼我會有歇斯底里症?』

『因為你突然笑起來,我以為你……』

『我是真的覺得好笑。』

『好笑?什麼東西?』

老鼠用力甩動頭髮,水滴亂竄,甚至甩到紫苑的臉上。

『不好笑嗎?這傢伙是在哪裡出現的?no.6耶!被認為是神聖都市、桃花源、模範都市的正中央,居然有來歷不明的吃人蜂。那裡是科技尖端的未來型都市耶!居然會有這種蜂出現,真是笑死人了!』

『有什麼好笑,都出人命了。』

老鼠突然站起來,走到紫苑面前。

他真的很高,比紫苑還高出幾公分。

『幹嘛?』

紫苑不由得後退,頂著木頭牆壁儘可能地挺胸問道。

灰色的眼眸中,突然閃過一道猙獰又尖銳的銳利光芒,雖然只出現一瞬間,但是紫苑真的看到了。

『我知道這是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老鼠用一種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同時伸手抓住了紫苑的脖子。

『你殺過人嗎?』

大拇指慢慢地用力。

『沒有……怎麼可能有。』

薄薄的嘴唇洩漏出淡淡的冷笑。

『我想也是。不過你要記住,蜂也許會為了生存而殺害寄生主,然而人類卻會用更單純的理由殺害人類,像你就差點被殺了。』

『我知道。』

『說謊,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說我知道!』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

『我知道。如果我就那樣被送進監獄的話,我就會成為這種蜂的代罪羔羊,幸運的話會被判終身監禁,倒霉的話也許會被判死刑……市府當局需要爭取時間,需要爭取時間去研究山勢先生他們的死因……所以想要我頂罪,把整起事件當作單純的殺人事件處理,對吧?』

老鼠放開手了,紫苑的脖子上還留著溫熱的大拇指痕跡。

『答得好。從菁英班掉下來的瘋狂份子因為對都市的憎恨,所以犯下一連串的事件,他利用自己調配的特殊藥物,接二連三地犯下殺人重罪。不過就在治安局的綿密運作下,終於逮捕了這名年輕人,親愛的市民們請放心。這大概就是故事的大綱吧。真是三流的戲碼。你的知識跟經驗,是最適合扮演犯人角色的了。』

『市府完整地掌握了市民的個人情報,要找出適合這個角色的人,實在是太簡單了。』

『應該是你一直被監控著吧。』

『什麼?』

『從你救我的那時候開始,就已經被貼上標籤,日常生活徹底受到監控了。你見了誰,說了什麼,吃了什麼……我本來以為這次的事情是市府為了逮捕你,故意捏造出來的。看來我猜錯了。』

『怎麼會……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一個服從市府的人。』

老鼠一面用毛巾擦拭溼頭髮,一面這麼回答。

完美的側臉,看起來就像是人工的造型物,有血管、有皮膚、有體溫、有溼疹、有脂肪的增減、有喜怒哀樂的表情、會流汗、會哭泣。

老鼠的臉不像是一張這樣的人類臉龐,倒像是小心翼翼製造出來的精巧人偶。

紫苑握起拳頭,剛剛自己用這裡抓住的手,溫暖而且有著規律的脈搏。

『又發呆了。我講的話很無聊嗎?』

『啊?怎麼會。你說我不服從,是什麼意思?』

紫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臉紅了起來。

老鼠哼了一聲說:『那個都市只接受對自己絕對服從的人,絕不允許反抗、唱反調及反對它的人,他們會徹底排除異己,那個都市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我是異己嗎?』

『大概是吧,而且是非常麻煩的異己。藏匿vc、懷疑市府操縱情報、看出他們冷酷的一面。你是一個不適任的市民,是絆腳石,市府正在等待機會剷除你。對了,如果有病毒入侵人體的話,人的免疫系統會如何運作?』

『什麼?先會有一種叫做自然殺手細胞(naturalkillercell)的淋巴球找出被病毒感染的細胞,並破壞它。接著,rna分解酶會活化,抑制病毒的生長,然後……』

『到這裡就夠了。你一用那種解說的口吻,就會變得很執著。你就是這樣,才會讓人家覺得煩躁。』

『不光你一個人會覺得煩躁。』

『嗯,也就是說,你就是那個都市的病毒,所以差點被消滅。』

『我是人,人哪有那麼簡單就被消滅的。』

老鼠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人要殺人是很簡單的事。』

紫苑再度握緊拳頭。

『但是,要救一個人也很容易,不是嗎?』

『你說什麼?』

『你救了我。老鼠,寄生蜂是不會救同伴的,可是,人會救人,對嗎?』

老鼠揚起淡淡的微笑,避開紫苑的視線。

『你真的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講那什麼讓人覺得噁心的話啊,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只是在還你人情罷了。』

『我也說了,你還的已經夠多了。』

『你真個好人,這麼低估自己所付出的嗎?』

『你如此高估自己所得到的嗎?』

老鼠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望著天花板,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輕咬下唇不發一語。小老鼠們都靠到他腳邊來了。

『你不懂,我想,跟你解釋你也不會懂。那個時候,四年前,我真的已經放棄了。一旦放棄,就什麼都完了,這一點我很清楚,也知道不可能有人救我,我真的那麼認為。我無處可求救,也無所可逃……我潛入「克洛諾斯」的時候,已經是疲憊不堪了,遲早會被逮到……心裡這麼想的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很悲慘,難道我就是為了這種悲慘的末路而活到今天的嗎……你別笑我喔。』

我怎麼會笑你呢?

紫苑的耳朵響起了四年那個夜晚的聲音。

風聲、樹葉聲、雨水敲打聲全都重迭在一起,真實地重現,有一個全身溼透的少年躲在那樣的聲音與黑暗中。

『沒想到窗戶開了。你很用力地推開窗戶,對嗎?然後張開雙手。』

『嗯,我記得。我好像躍躍欲試地大聲喊叫。』

『在我的眼裡,你彷佛在叫我進去。我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麼奇妙的事情……而且你就那樣走進房內,也沒有關上窗戶。』

『我是要去關上環境管理系統。』

『不管理由為何,那麼毫無防備地敞開的窗戶,對我而言就是奇蹟。就連你沒有通報治安局,還替我療傷、給我食物的事情,都是奇蹟。我從沒想過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原來救兵也會像奇蹟似的出現在我眼前……是你告訴我的。這房間裡的……』

老鼠慢慢地環顧四周。

『如同這房間裡上千的故事一樣,人類也會發生無法預料的事情,所以我才能活下來……你說得沒錯,人的確能救人,這也是你教我的。只有你教我這個道理……這很昂貴,雖然我很不甘心。』

老鼠的聲音如同喃喃自語般小聲,卻清楚地迴盪在紫苑的耳裡。

啊啊,原來如此,紫苑張開自己的手。

那個夜裡,當這雙手推開窗戶的時候,我招來了風跟奇蹟啊。

『少那麼得意。』

老鼠的口氣變得很粗魯。

『我覺得虧欠你,所以把你當客人看,如過你太得意,得理不饒人的話,我會馬上把你趕出去喔。』

『是是是,不是我自己愛講,我可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人。但是,你為什麼知道我有危險?你該不會這四年都在監視我吧?』

老鼠抓起一隻灰色的小老鼠,一隻在同伴中最顯弱小的老鼠。

『你仔細看清楚。』

紫苑將小老鼠放在手心上,靠近臉來看。

『這是……機器老鼠?』

『做得很棒吧?裡面有各種感應器,而且尺寸這麼小,輕易就能穿梭在市的管理網中,某種程度的活動自如。不過也是要看場所啦。』

『你做的嗎?』

『算是吧。我不在no.6的期間,你的資訊都是它傳給我的。』

紫苑輕輕地握著手中的小老鼠,沒有生物特有的溫度及柔軟度。

他再將在腳邊繞來繞去的另一隻小老鼠抓到手心上來,這一隻就能感受到確實的溫度及心臟的跳動。

『我不知道市當局會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抹煞你。你很優秀,而且還很年輕,非常有利用價值,他們應該不會隨便把你趕出來。然而,只要能利用,他們一定會徹底利用到底,把你當代罪羔羊一點也不足為奇。你是一隻贖罪的羔羊,為了在慶典之日把你抬到眾人的面前,大張旗鼓地取你性命,所以一直把你豢養在籠子裡。』

『病毒再來是羔羊啊,沒什麼好東西耶。』

『羔羊很可愛啊,比你可愛多了。』

『謝謝你喔。就是它察覺我身邊發生了異常的變化,所以通知你的嗎?』

『沒錯。你工作的公園裡出現了一具奇怪的男性屍體,從那個時候開始,市當局對你的監控就更加嚴密了。接著,連你的同事也受害了,正是逮捕你的絕佳時機吧。』

『監控……我居然遭到監視,我完全沒有發現。』

『當然不能讓你發現啊,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真恐怖。』

『事到如今,已經來不及了。』

老鼠用鼻子哼笑。

紫苑抓了抓自己的前發,他覺得很混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又有什麼即將發生呢?

今後該怎麼辦才好呢?

真的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