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他微一行禮,轉身快步而出。立在屋外,手扶胸口,心痛得難以成步,彷似一把尖刀貫穿胸口,攤手查視卻沒有血。我疑惑了會,嘿嘿一笑,原來心被掏走了,難怪覺得胸中被人拿走了一樣東西。
黑沉沉夜sè中,我茫然立著,我究竟該去哪裡?我的家在哪?每個人都有家的,我的家呢?爸爸,媽媽,姐姐,姐姐!我嘴裡一面喃喃叫著,一面恍恍蕩蕩地四處尋著。
尋來尋去,卻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心下恐懼急躁,姐姐,你在哪裡?「小姐!」巧慧撲上來,輕抱住我柔聲道:「我們回去。」我看了她半天,忽道:「你怎麼和以前不一樣了?姐姐呢?我要去尋她。」巧慧道:「主子在屋子裡等你呢!乖乖和我回去,就能見著。」說著攙扶著我往回行去。我心中大喜,彷似在漆黑深夜中忽然見到了一點燈光。
我看著前面打燈籠的梅香道:「冬雲呢?怎麼換丫頭了?」巧慧說:「冬雲嫁人了,這是新來的。」我剛隨巧慧踏進門口,明亮的燭光一照,仿若閃電劃過,心頭忽似明白過來,原來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姐姐,沒有玉檀,沒有孩子,沒有朋友,沒有胤,我已一無所有!心頭的那點火剎那熄滅,全身力氣也隨之盡去,身子一軟,暈倒在巧慧懷中。
身子輕若羽毛,在一條黑暗的河流中漂浮,無痛無喜無悲。就要隨波遠去,可總有個聲音固執地叫我,一遍遍地喊‘若曦’,一遍遍地說‘我們還是朋友’。朦朧中覺得我不能就這樣走,我要確認一下。
「若曦!」我無力地張了張嘴,卻啞然無聲。十三緊握著我手道:「你怎麼這麼傻呢?一朝相知,終身知己!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我對你沒有半絲怨怪,若真有恨,也只恨造化弄人!」
我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十三拿絹子不停地替我擦淚,「答應我,你不會放棄,不會放棄!若曦!我也承受不起太多失去。」我嘴唇翕合,一絲聲音未發出,已是一頭冷汗。十三忙道:「別急,有什麼話回頭再說。你燒了好幾天,嗓子只怕要緩幾rì。」
我伸手顫顫巍巍地比劃了兩下,十三忙伸過手掌,輕扶著我的手,我食指在他掌心寫道:「好開心!」十三點頭道:「我也一直很開心能與相知相交。」我扯了扯嘴角,卻實在笑不動,繼續寫道:「十四,願意。」幾個字,力氣已用盡。
十三愣了一下,湊在耳邊低聲問:「轉告十四弟,你願意?」我微點了下頭。十三靜靜瞅了我好久,忽然好似下定決心,低聲問:「如果我照辦,你就答應我絕不會放棄自己?」我又點了下頭,手做了個鳥兒飛翔的動作。
十三眼中含淚點點頭,「我會盡快告訴十四弟的。」我用眼表示謝意,他道:「你休息吧!」我眼睛在室內掃了一圈,只有靜立在簾子旁的巧慧。我緩緩閉上眼睛,陷入半睡半醒間。
暈沉沉不分rì夜,有時醒來屋內通亮,有時醒來一片漆黑。總是強撐著,努力看清楚身邊的人,有時巧慧、有時梅香、有時菊韻,從無他。一瞬間的清明後,又再度睡去,再醒時依舊。
不知道過了幾多個rìrì夜夜,終於能說話了,第一句話就是吩咐菊韻開啟窗戶,菊韻勸道:「姑姑身子不好,只怕禁不住風吹。」我定定盯著窗戶,巧慧忙去開啟,看著窗外一方碧藍天空和悠悠白雲,那才是我的歸處,再無一人的紫禁城不是我的家。
巧慧、菊韻躬身請安道:「十三爺吉祥!」十三從珠簾外衝進來,邊揮手讓巧慧和菊韻退下,邊急道:「十四弟手中居然有皇阿瑪的聖旨!現在滿朝文武都已經知道皇阿瑪當年已經留旨賜婚十四弟和你。只要十四弟願意,可以隨時公佈聖旨娶你。皇兄只怕馬上就來,你趕緊想想如何應對。」
難怪十四敢說能帶我出宮的話,我呆了一下問:「聖祖皇帝什麼時候給十四爺的旨意?」十三道:「康熙六十年十一月。」我猛然想著十四當年在浣衣局所說的話‘皇阿瑪說我立下大功,問我要什麼賞賜,我就又向皇阿瑪求婚,求他賜婚就是給我的賞賜,求他念在你多年服侍的份上,原諒你,即使有錯,這麼多年吃的苦也足夠。’,微微笑了下道:「這是聖祖皇帝給十四爺西北戰功的一件賞賜。」
十三急道:「你怎麼一點不怕呢?你知道不知道皇兄在朝堂上接到聖旨時,臉sè瞬間一絲血sè也無,可嘴角還要帶著絲笑聽底下百官評議此事。」
他話音未落,我向他指了下外面,十三忙回頭請安。珠簾外的胤靜立不動,隔著一顆顆翠綠的琉璃珠,他的臉模糊不清,只有冰冷的視線鎖定著我。半晌後他緩緩伸手撥開珠簾,眼中掠過恨,怨,不敢相信,我心中劇痛,不敢再看他,看向窗外,心中一遍遍默唸著‘相愛容易,相守難,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只聽幾聲‘喀嚓’聲後,清脆悅耳地珠子砸地聲音,輕重不一,嘈嘈急雨,切切私語。嘈嘈切切錯雜,一粒粒,一串串紛紛而落。半晌後方寂靜無聲,只餘一地翠珠。
胤站在殘破的珠簾旁,手中仍握著幾截珠簾。剛才的歡快響聲越發襯得此時死一般的壓抑。胤把手中的珠簾隨手扔到地上,又是幾聲清越的聲音,伴隨著滿地溜溜滾著的珠子。
他忽地大笑起來,扶著門框笑得前仰後合,半晌後方止住,依舊帶著笑問:「你這麼多年究竟做得是什麼功夫?既然要嫁老十四,當年又何必抗旨?既省了我的心,自個也不必遭那麼多罪。」
低頭靜立一旁的十三低聲驚呼道:「抗旨?」胤笑指著我,對十三道:「我一直未對你說,她被皇阿瑪罰到浣衣局就是因為不肯嫁給老十四。」十三凝視著我,眼中敬佩哀憫錯雜重疊。
我垂目靠在榻上一動不動,胤緊走了幾步,坐在我身旁托起我的臉道:「朕既能命老八休了福晉,也就能讓老十四娶不到你。」我淡笑了下道:「不遵遺詔的罪名可非同一般,落在他人眼裡立即增了口實,你既能不把這道遺詔放在眼裡,那其它遺詔也可以……」十三阻止道:「若曦!」我在舌尖的話忙吞了下去,可胤唇邊的那絲笑已經消失。
我輕嘆口氣道:「自古皇帝最怕自己旨意得不到尊重,如果你如今公然不遵照聖祖皇帝的詔書,那將來子孫就有例可循,置祖宗家法於何地?就是眼前還有滿朝文武悠悠眾口。」
胤盯著我笑嘆道:「你的聰明和辯才都是拿來傷我的嗎?」兩道目光宛若利劍,刺在心上,疼痛難忍,我彎著身子道:「我們如今一直在彼此傷害。當年在浣衣局時,雖隔著重重宮牆,我心裡卻滿是對你的戀慕心疼思念,如今雖rìrì相對,我卻漸漸在怕你,甚至當我想起……想起……我會恨你。你如今對我也是恨意重重。我不想有一天最後只餘彼此憎恨厭惡,我不能想象那天來時我該如何面對,所以才想離開。胤,放我出宮吧!」
胤默了半晌道:「如果你願意,我們還是可以回到以前。」我搖頭道:「沒有人能回到以前。玉檀死了,孩子沒了,十三爺囚禁十年,你從五十一年後過的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rì子,這些都橫在我們之間,我們不可能當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而且我永遠不可能做到對八爺他們不聞不問的,我擱不下!」
胤靜坐了會起身向外行去,他身子直挺挺地從殘破的珠簾中穿過,又是一陣‘叮咚’之聲,聲未絕,人已消失在簾外。
十三和我對視半晌,我道:「你去陪陪他吧!」十三輕嘆口氣,癱坐在椅上道:「皇兄現在肯定不願意見我。這次能替你和十四弟通傳訊息的人除了我再無可能有別人。皇兄雖未追究,可心裡肯定對我有氣。」
我道:「對不起!」十三苦笑了下道:「我若知道十四弟手中是一道賜婚聖旨,只怕不會那麼爽快地答應你的。」我道:「我自個也未料到,我以為他有可能有準我出宮的旨意,現在想來是我一廂情願了。」
十三猛地坐直身子,喜道:「你不願意嫁十四弟?只要你不願意,此事還有轉圜餘地。」我默了一瞬道:「我是不願意嫁他,可如果這樣能讓我出宮,我願意選擇這個法子。何況,這只是個名義上的事情而已。」十三嘆口氣,跌回椅中,喃喃自語道:「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呀!」
幾天後,胤仍舊無動靜。十三來看我時,我問他:「皇上究竟想怎樣?」十三嘆道:「我也不知道。畢竟這是讓他把自己的女人拱手送人,皇兄怎麼受得了?」說完復嘆著氣離去。
何太醫每rì都會來依例診脈。今rì他診完後,笑道:「好多了,再服兩貼藥,就可以停藥了。」說完就yù起身告退。我示意一旁的巧慧出去,對何太醫道:「我如今究竟是什麼狀況?」何太醫道:「就要好了。然後就是rì常調理保養。」
我道:「我不是問這次的病,我是想知道我究竟還有多少時間?」何太醫沉吟未語,我又道:「請告訴我實話!病人有權知道自己的病情,大夫也有責任如實告知病人。」
何太醫輕嘆口氣道:「這一年多的相處,也知道姑姑不是一般紅塵中人,只怕生死早已看淡。可還記得我第一次診脈時說過的話,若一切遵照囑咐,可保十年無虞。」我微一頷首,何太醫接著道:「如今已過去一年多,本應還剩八年多。可今rì我只能說如果一切都好的話,也只能有三四年的了。」說完後低垂著頭。
我笑道:「何太醫不必如此。我實在不是個好病人。此事皇上可知道?」何太醫道:「皇上未問起過這事,我也……我也沒有敢說。」
我笑了下道:「這一年來多謝何太醫細心治療,若非太醫,我只怕……」何太醫起身行禮道:「為醫者本份,只恨自己醫術低微,不足以解姑姑之疾。」我搖搖頭,何太醫又行了個禮後,轉身退走。
梅香和菊韻眾人看我的眼光都帶著怪異,巧慧噘嘴嘀咕道:「他們這是做什麼?」我喝盡手中的藥道:「你不問問怎麼回事嗎?」巧慧遞了茶盅給我漱口,「這有什麼好問的?若非小姐,這宮裡我是一天都呆不下去的。小姐和主子一樣愛的都是個自在,自然還是出宮好。那天夜裡我尋到小姐時,險些被小姐嚇死,臉慘白,雙眼直直,嘴裡不停地叫‘姐姐’,走來走去卻只是在地上繞圈子。後來,何太醫來看小姐,只嘆道‘病能不能好,在她自個心裡。她若不想好,就是華佗遍鵲再生,也無能為力。’我當時哭了又哭,小姐卻只是睡,後來幸虧十三爺來,小姐這才一天天好起來。」巧慧說著,聲音已帶了哭腔,她指了指窗戶外的藍天道:「小姐不想再隔著紫禁城的宮牆看這些了。」
我摟著巧慧道:「這些rì子委屈你了!跟著我過的都是提心吊膽的rì子。從小到大隻怕還沒這麼受罪過。」巧慧搖頭道:「小姐這樣的rì子一過就是將近二十年,巧慧進來了,才真正明***這些年受的罪。只要小姐覺得好,我怎麼樣都是開心的。」我點點頭。
話音還未落,胤從簾外快步而進,巧慧剛要請安,胤臉sè平靜無波,嘴裡卻喝道:「滾出去!」巧慧大驚,滿臉驚懼地看向我,我向她微一頷首,示意她趕緊出去。
胤凝視著我,太陽穴突突跳動,半晌後一字一頓地道:「朕終於明白你為何如此放不下老八了!明白你為何讓他提防我;明白為何他在太廟前罰跪,你就在佛堂相陪;明白朕一傷他,你就要來傷朕。」
我盯著胤深黑冰冷的雙眸,終究讓他知道了,「九爺說的嗎?」胤道:「朕多麼希望這次是老九做的,可不是!是老八親口告訴朕的。他一字字告訴朕的。他教你騎馬,他送你茉莉花,你自打進宮時就戴在腕上的鐲子也是他送的,你們在草原上牽手一同看過星星,一起賞過月亮,他抱過你,吻過你,你們有過盟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叫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胤俯下身子,緊盯著我道:「不要說了?老八給我細細講述這些的時候,我心裡一遍又一遍在怒吼的就是這句話,可我卻只能若無其事地繼續聽著,我是什麼感覺?我是什麼感覺?」
他抬起我的頭,「看著我!若曦,你瞞得我好苦!為什麼要讓他對我做這件事情?讓老八一刀刀刺到我心口,而我只能微笑著靜坐著由他一刀又一刀的捅。為什麼你當年非但不告訴我,還故意預設我對你和老十四的誤會?為什麼?原來自始至終都是老八!‘定不負相思意’?」
他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道:「你知道它有多痛嗎?你讓老八如此傷我,你怎麼忍心?」
我淚珠漣漣,心一點點碎裂成粉末,yù要抱他,他推開我,走離幾步道:「不許你碰朕!從今rì起,朕永遠不想再見你!他們休想再讓朕難過!」說完,一步一晃地蹣跚而去。
我跳下榻,赤腳緊跑了幾步,手剛觸及他衣袖,卻又猶疑頓住,他的衣袖從我指間滑過,我扶著門框,目送他一步步遠去,身子如抽去了骨架般,癱軟在地上。我既然決定要離開,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從此後他不再惦記,心上再無我,無愛則無痛!
嘴裡不停地喃喃念著:「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是故莫愛著,愛別離為苦。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羈縛。」
一遍又一遍,唯有如此才能阻止自己追上去,才能讓自己不在這巨大的痛楚下立即灰飛煙滅。
「是故莫愛著,愛別離為苦。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羈縛。……」
「小姐,東西都整理好了。您還要再查查嗎?」我微微搖了下頭,我真yù帶走的東西都在身旁的小包中,別的不過是身外之物,有或沒有無差別。巧慧道:「那我就吩咐太監們把東西都搬上車了。」我點點頭。兩個太監進來搬東西,發現只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箱子,都是一愣,年長的一個陪笑問:「福晉就這麼些東西要拿走嗎?」巧慧道:「就這些了!」兩人遂搬起東西向外行去,一面對外面候著的太監道:「都散了吧!就這些東西。」
承歡指了指周圍的東西道:「這些全都給我了嗎?」我笑說:「你若願意要,就留下。若不願意,怎麼方便怎麼處理。」
十三進來,默默打量了一圈屋子,眼光又落回我身上。我起身道:「可以走了!」十三微一頷首,向外走去。
周圍太監打著燈籠,我牽著承歡,巧慧抱著包裹,跟在十三身後默默而行。行到馬車旁,承歡幾個快步就要跳上馬車,十三攔著她道:「阿瑪和姑姑還有話說,你先和巧慧坐一輛馬車,回頭再讓你過來。」承歡扭著身子看了我一眼,估摸我不會幫她,遂一點頭,快步跑向另一輛馬車。
我回身凝視一圈還在黑夜中的紫禁城,整整十九年,我在古代的生命一直被它佔據著。本以為離開的那天,我應該是快樂的,可現在才知道,竟然無一絲快樂。目光投向養心殿,心緊緊揪著,一波一波的疼痛,猛一扭頭上了馬車。
十三吩咐道:「走吧!」車輪滾滾,我離他越來越遠了。按耐半晌終究沒有忍住,掀起簾子向外望去,內心求道,讓我再見你一面,就一面。只有冰冷的紅宮牆,琉璃瓦,漢白玉欄,還有沉寂的黑夜。
紫禁城逐漸隱入夜sè中,我猶身子探在外面,十三輕拽了一把我道:「外面風大,吹久了不好。」我再深深盯了一眼那已看不清楚的紫禁城,緩緩縮回了身子,十三默默瞅了我半晌,嘆道:「你忘不了皇兄的!」我回視著他未說話。
十三出了會子神道:「我以為你們能相守到老。而不是如我和綠蕪一樣相忘於江湖。」我道:「我們之間也有太多的鮮血人命,如果不離開,也許還會不停地有,我沒有辦法面對。」
十三側身取了一壺酒兩個小杯子,向我晃了晃,我問:「怎麼不備多點?不是最不耐煩拿著小杯子唧唧歪歪嗎?」十三笑道:「年紀不饒人!如今還是淺啄慢飲的好。你以後喝酒也控制著點,一兩杯活血,多了你身子可受不住。」
我點點頭,接過酒杯與十三輕碰一下,一仰脖子,一乾而盡。十三笑罵道:「才說完,就又這麼喝!」我把玩著酒盅未語,心中很想大醉一場,卻只能強忍住。
十三一點點飲著杯中酒,我道:「你自個留心身子。」十三輕‘嗯’了一聲。從貝勒府中第一次相見到如今分別在即,間中已是悠悠二十年時光,一幕幕迅速從腦中閃過,千言萬語,到嘴邊卻無話可說,最後只慢慢說了句:「被你強帶出十爺府是我這輩子最值得慶幸的事。」十三溫柔地看著我道:「也是我平生最得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