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聽話!起來喝些清粥。」我閉著眼睛,聽而不聞。胤長嘆口氣道:「若曦,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可你這樣終rì不言不語,你姐姐在地下能心安嗎?」
心裡抽痛不已,睜眼看著他道:「你讓我送姐姐回西北好嗎?」他道:「若曦,我能答應你的事情都答應了,可這件事情絕對不行。」我閉上眼睛,不再理他。他道:「我已經將你姐姐從皇室宗譜中除名,准許扶靈回西北安葬。就是對你阿瑪都傳了口諭,命他將你姐姐和常青山秘密合葬。若曦,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為什麼不能讓我送姐姐回去呢?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胤靜默了半晌,頭貼在我臉上道:「因為我怕,我怕你去了西北,就不肯再回來。」我側臉凝視著他眼睛,「我知道你和你姐姐一樣,都不喜歡紫禁城,我怕你回到那片你做夢都在想的天地後,心就再也回不來。若曦,你阿瑪和弟弟們一定會辦妥當的。」
他眼中隱隱的幾絲脆弱讓我輕輕點了點頭。他一喜忙道:「起來吃些東西。」我扶著他手坐起。
我問:「巧慧可好?」胤道:「十三弟做事,放一百二十個心,心思縝密,手段圓滑,滴水不露的。」我道:「我當然知道十三爺會在府中安置妥當巧慧,我只是擔心巧慧心情。她和姐姐一塊長大,相依做伴多年,姐姐一去,她一下落了單,八爺府沒有道理再留,回我阿瑪那邊,因為姨娘,巧慧自個不願意。失去親人又突然到陌生的十三爺府,傷痛和彷徨只怕非外人能體會,」
兩人正在說話,承歡在簾外探了探腦袋,撲進來。抱著我腿嚷道:「姑姑,你好點了嗎?」承歡的依戀喜歡之情盡浮於臉上,我心裡一暖,微微笑著拉她坐到凳子上,「好多了!」她噘嘴看著胤道:「皇伯伯這幾rì都不肯讓我見姑姑,說姑姑心裡難過,要休息。可姑姑一見我就笑了。」
承歡滿臉討好地幫我夾了一堆菜問:「姑姑見到承歡是不是就不難過了?」說完,眼巴巴,滿臉企盼地看著我,我笑著點點頭道:「看到承歡就不難過了。」
承歡‘譁’的一聲大叫,對胤說:「皇伯伯聽見了沒有?以後不能不讓我見姑姑了。」胤目注著我們,笑點點頭。
有承歡的插科打諢,軟語嬌聲,我不知不覺間竟比往rì多吃了小半碗飯。胤喜誇了承歡兩句,承歡聽完更是一副天上地下古往今來我最可愛的神情,我和胤不禁都笑起來。
沐浴後,一身月白衣衫,袖口處用銀絲線繡著朵朵木蘭花,將頭髮散散挽了個髻,拿簪子插好,正拿剪刀剪燭花,胤掀簾而入。我納悶地問:「奏摺看完了?」他微微笑看著我,沒有說話。眼光如水般溫柔,層層疊疊,絲絲縷縷,將我一點點纏繞在他的網中。我心跳一下變得急促,怔怔看了他半晌,強扭過頭,裝做不經意地放下剪刀,無意中卻瞥見鏡中的自己滿面cháo紅。
他從身後摟著我,俯身在我耳邊低低道:「我要你!」我腦袋霎時一片空白,身子僵硬,全身一時冷一時熱。他手探到我腋下,輕解著衣釦,我猛地一扭身,面對著他,雙手抵在他胸前,只是喘氣。
他眉頭微蹙凝視了我半晌,忽而一笑道:「不要怕,我們慢慢來,總要你心甘情願的。」我緊張地看著他。
他低頭沉吟了會問:「若曦,還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嗎?坦誠相待!」我想起很多年前他雲淡風輕的‘想要’二字,心中一暖,含著絲笑點點頭。
他也嘴角帶笑道:「那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不抗拒?從你住進養心殿起,我一直能感覺到你對我即親近又抗拒,所以遲遲未要你,想等到你只有親近沒有抗拒的時候。可昨rì看到承歡和你彼此笑臉相映時,我不想再等了,我要你為我生兒女,我想看到你和他們在一起大笑的樣子,那是我心底的幸福。」
我腦中猛地亂起來,我抗拒是因為知道前面每個人的結局,即使你現在如此溫和,可我仍舊害怕直面你將來的酷厲。理智上知道不能用對錯來衡量整件事情,可想到八阿哥時,感情上卻無法接受。靜默半晌,我胡攪蠻纏道:「我要做皇后!」他眉頭一皺,瞬即又展開,淡淡道:「你故意想氣走我嗎?」我一扭頭,坐到椅子上說:「我就是想做皇后!」他走到我身前道:「這件事情我不能答應,皇后和我自幼結髮,xìng情溫和平重,行事從無逾矩,況且她早年孩子夭折,至今膝下無子,我不能再傷她。」
「那你以後不許再召年妃。」他深吸口氣道:「這個我也不能答應,若曦,不要刻意刁難我。」我微抬著下巴笑問:「那你能答應我什麼呢?」
他面無表情地凝視了我半晌,眼神漸漸沉痛,緩緩蹲下,雙手把我的手攏在他手心裡,頭搭在我膝蓋上,道「若曦,我即使貴為九五之尊,可我也有很多牽絆,不能隨心所yù,我就是對自己很多時候都是殘忍的,有時候我自己問自己我究竟擁有什麼?十三弟為了我,幽禁十年,當年的他獨自一人可殺虎,如今卻是滿身的病,年齡比我小,身子卻比我弱。你也不比他好,我很多時候都不敢去細細想這些事情,我心裡其實很怕。我有什麼?我如今有的就是整個天下,可這些你根本不看重,我能給你的只有我的心,我要你陪著我,在這似乎滿是人,卻又空落落的紫禁城裡,一些也許一輩子都不能對人言的事情,你能懂。」
他抬頭看著我道:「我至今沒有冊封你,就是想時時能看到你。一旦有了封號,你就要住到自己宮中,我若想見你,還得翻牌子,派太監傳召。如今這樣你我卻可以rìrì相對。你明白嗎?」
「你若擔心rì後會後宮相爭,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咬唇未語,他凝視著我道:「大清朝上上下下幾千個官員我都管得來,後宮幾個嬪妃我還管不了嗎?歷史上後宮之爭,不外乎幾個原因,有些是皇帝羸弱,沒有能力管;有的是後宮之爭本就代表了朝堂內利益相爭,皇帝只願坐視她們彼此相爭彼此牽制;有的根本就是懶得管。但我肯定會管的。朕命人杖斃宮女,其實就是殺雞儆猴,不管是誰,若想暗地裡打聽干涉朕的事情,朕都絕不會輕饒!」
「若曦,你還要拒絕我嗎?」他半仰頭望著我問,神sè溫和,眼神乍一看竟象小孩子般的帶著幾絲無助彷徨,我心中一酸,從椅上滑下,跪在地上與他緊緊相擁。
他輕笑幾聲,猛然把我從地上抱起,我又是急,又是羞,低聲叫道:「你幹嗎這麼xìng急?我還沒有準備好。」他笑道:「你這個人事情逼近眼前時,急智倒是有的,可平常做事卻總是反反覆覆,難下決斷,今兒晚上,你是答應我了,可只不準睡一覺又該躊躇不決了。我還是‘有花堪折直需折’吧!」
說著已經把我放在了**,我又是緊張,又是害怕,還有隱隱的期待,幾分臊,幾分羞,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只是緊閉著雙眼,感覺他一面輕吻著我的耳垂,一面解開了我的外衫……
寒意退去,圓明園中綠意沉沉,奼紫嫣紅開遍。鳥兒也是份外的賣力,悅耳之音不斷,聲聲都是chūn意。
胤,胤祥,我三人漫步而行。許是受園子中繁鬧無邊的chūn意感染,十三的氣sè看上去很好,嘴角含著絲笑和胤聊天。胤也是格外愉悅,眼中暖意融融。我靜默地隨在二人身後,時聞兩人低笑聲,心中說不出的溫馨感。
胤時不時側回頭看我一眼,十三看到臉sè微微一黯,迅即掩去,又朝我挑眉一笑,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和胤。那熟悉的笑容剎那竟讓我眼眶一酸,眼淚險些出來。
孩童的笑鬧聲遠遠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夾雜在其中。極其純粹明淨的快樂,他們兩人不禁都尋音而去,我卻是笑蹙了蹙眉頭。
十三側耳細聽了會道:「他們這唱的是什麼?調子聽著陌生。」胤笑道:「大概是新教的吧!我們小時唱過的歌,你還記得起嗎?」十三笑說:「都記得呢!」胤詫異道:「都記得?我是隻記得三兩首了。」
我忍不住道:「記得哪幾首?唱來聽聽。」胤一時面sè頗為古怪,十三以拳掩嘴,輕咳了幾聲,卻是掩也掩不住的笑意。我笑問:「十三爺,有什麼樂事,別獨自一人偷著樂呀!」
十三笑看了胤一眼道:「我不敢說,你若想知道,回頭我們私下裡說。」胤笑罵道:「這就是不敢說?趕緊說吧!當著面,我還放心些,不然私下裡,更是不知道要編排些什麼。」
胤語氣雖是怨怪,但卻透著真心的高興歡喜。十三和他終於又開始象以前一樣可以開玩笑了。雖然只是極其偶爾的時候,大部分時間的十三仍然是嚴守規矩的,可他已經很是滿意。高興十三jīng神比去年剛放出來時好,高興十三心底深處依然把他視作親暱的四哥,可以不講規矩的四哥。
十三笑看著我道:「你聽過皇兄唱歌沒有?」我搖搖頭,他點頭笑道:「你想辦法讓皇兄給你唱一次就知道了,不過只怕很難。」我笑睨了一眼一臉若無其事的胤道:「看樣子不會好聽。」十三笑嘆道:「唉!不是不好聽或好聽能形容的,而是……」說著,頓住,只是笑嘻嘻地看著胤。
胤乾笑了兩聲道:「你接著說吧!」十三清了清嗓子道:「皇阿瑪一年生rì,那時我還小,記得三哥彈了首曲子,皇兄為了應景就獻唱一曲逗皇阿瑪開心,結果他一張口,我們幾個年紀幼小的都立即捂住了耳朵,十四弟甚至乾脆躲到了桌子低下。幾個哥哥也是人人皺著眉頭強忍著。唯獨皇阿瑪笑聽著他唱完。他剛唱完,滿場歡聲雷動,我們甚至拍了桌子慶賀。那一晚三哥jīng湛的琴藝都沒有讓大家這麼大力鼓掌、高聲喝彩。皇兄是獨佔熬頭。」
我掩嘴壓著聲音笑起來,「如此說來,倒是真要尋機會一聽了。」十三笑道:「從那後,但凡聽到皇兄要唱歌,我們立即拔腳就走,想來這麼多年竟只聽了那麼一次,實在可惜。皇兄若再肯唱,務必通知臣弟!」胤面sè淡然地凝視著前方,緩步而行。我和十三看了他一眼,兩人相視而笑。
承歡坐在鞦韆架上,弘曆推著她盪鞦韆,一旁還有陪弘曆一塊讀書的幾個王公大臣的子弟,十三的兒子弘暾和幾位小格格有盪鞦韆的,有坐在草地上笑鬧的。
我們三人掩在樹叢中笑看著他們,一個面貌清秀的小宮女恰從旁經過,過來給各人請完安後又退走,弘曆目送著她遠去,一時竟然忘了推承歡,承歡鬼頭鬼腦地回頭看看弘曆,又探頭望望遠去的小宮女,‘哈哈’大笑起來。一時眾人都跟著哄聲大笑。
我笑抿著嘴想,弘曆今年八月就該滿十二歲,在古人而言恰是可以談情說愛的年紀。十三笑嘆道:「當年鞦韆架上的我們,如今頭髮都已微白,看著他們竟然覺得就是當年的自己。」我笑看著十三道:「難不成我們風流倜儻的十三爺也做過傻看女孩子背影的事情?」十三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凝視著嬉戲的孩子們。
弘曆有些惱,氣看著大家,承歡跳下鞦韆架,叉腰仰頭看著弘曆,領頭高聲唱道:
「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
草叢邊的鞦韆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學堂上夫子的嘴巴,還在拼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等待著下課,等待著放學,等待遊戲的時光
紫禁城外什麼都有,就是不能隨意出宮
關羽和秦瓊,到底誰比較厲害
昨天見過的那個小宮女,怎麼還沒經過我的窗前
夫子的歷史,手裡的破書,心裡朦朧的感覺
總是要等到阿瑪問,才知道工課只做了一點點
總是要等到考試後才知道,才知道該唸的書都沒有念
一寸光yīn一寸金,夫子說過寸金難買寸光yīn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辛辛苦苦的時光
陽光下蜻蜓飛過來,一片片綠油油的荷塘
紫禁城的美麗,比不上天邊那一條彩虹
什麼時候才能像年長的哥哥們,可以娶妻納妾地逍遙
盼望著散學,盼望著出宮,盼望長大的年紀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長大的年紀。」
胤,十三都詫異好笑無奈地看向我,十三嘆道:「我要考慮把承歡領回去了,再讓她跟著你胡混,不知道還能幹出什麼來?她究竟懂不懂自己在唱什麼?」我笑說:「等真懂的時候,就不可能用如此清越歡快的聲音唱出來了。」
胤無奈地斥道:「夫子的嘴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手中的破書?娶妻納妾地逍遙?你還教了他們什麼?」我笑著側側頭道:「也沒有教什麼,不過唱唱歌,講講故事!」
十三手輕扶著額頭鬱郁地道:「回頭要好好問問承歡,你的故事只怕不能是‘孔融讓梨’,‘司馬光砸缸’。」我笑而未語。胤凝神聽著歌聲,眼中忽掠過一絲不快,看著我淡淡道:「紫禁城的美麗,比不上天邊那一條彩虹。盼望著出宮?」
十三忙岔開話題道:「我們走吧!待會被他們看見,反倒掃他們的興。」胤微一點頭,十三提步而行,胤卻未動,拉住我的手定定看著我。我笑握著他的手道:「你怎麼這麼較真?一句歌詞而已!」說著看十三背向著我們,墊起腳尖,在他唇上快速一吻,又若無其事地站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