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步步驚心(桐華) 桐華 第1頁,共2頁

看著眼前的報表,不禁展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一個多月的辛苦,總算有點成果。興沖沖地卷好報表,快跑著去東暖閣。看小太監看我,又忙放慢了腳步,強壓著興奮,輕輕而入。

珠簾內,高無庸正跪在胤身側,雙手捧著紅漆雕鳳盤,舉過頭頂。胤瞟了一眼翻了一面牌子,又轉頭繼續看著奏摺。

彷若寒冬臘月天,突然墜入冰窖,全身驟寒,我捂著胸口,快步退了出來。抱著懷中的報表,茫茫然出了養心殿。這一幕終於在我眼前發生。準備再充分,還是心酸。

玉檀從身後跑著趕上來問:「姐姐,這麼冷的天,怎麼連斗篷也不披就出來了?」說著扯著我回養心殿。我縮了下身子道:「我不想回去。」她想了下道:「那去我那邊吧!我如今仍舊住在以前的院子中。」我忙點點頭。

一直到晚間,玉檀看我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得尋出被褥安置我與她同睡。敲門聲忽響,玉檀忙去開門,梅香帶笑而進,向我請安道:「高公公吩咐奴婢給姑姑送暖袋來,讓奴婢轉告姑姑務必暖著膝蓋。」我扭頭不語,玉檀接過,梅香做福退出。

玉檀將暖袋塞進我被中,我踢出去道:「我不用這個。」玉檀笑著強塞到我膝蓋旁道:「這幾rì天冷,若不護著點,遭罪的可是自己。就是有氣,也犯不著和自個身子過不去。」我問:「是誰?」玉檀愣了一下,方反應過來我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所問何意,「年妃娘娘。」

玉檀替我塞好被子,靜靜躺下睡去。我心下難受,一夜胡思亂想,未有半絲睡意。

第二rì直到過了晌午,才磨磨蹭蹭地向養心殿行去。坐在屋中發了半晌呆,想著報表還有些未做。起身向寢宮行去,走到門口步子越發沉重,猶疑了半晌,一咬牙進了寢宮。卻不看一旁几案上的帳簿,自虐似的只是盯著床鋪。

身後一聲低低嘆息,一雙有力的手環保住我,他俯在我耳旁問「我是該喜你為我吃醋嫉妒呢?還是氣你如此小氣,和自己過不去呢?」我靜默無語。他牽著我出了寢宮道:「十三弟上朝來了。」我點點頭,他又說:「綠蕪的事情確如你所說。」

我腳步微滯,靜了會問:「十三爺面sè如何?」他道:「帶著幾絲憔悴,眼裡滿是傷痛無奈,不過不細看看不出來。」

經過自己房間時,我道:「你等等,我有東西給你看。」說著拿了報表出來。兩人走到桌前,我道:「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才能看。」他道:「我答應。」我道:「你不問問什麼事情就答應?不怕做不到嗎?」他輕撫了下我臉道:「今rì凡事都一定順著你,做不到也要努力做到。」我咬唇未語,靜默半晌後說:「待會我給你講解時,只許問和數字相關的問題,看不懂的問題,別的一概不許問,因為我不會回答的。」他納悶地點點頭。

我攤開報表給他看,先細細講解了何為複式記帳,借方代表什麼,貸方又代表什麼,然後開始仔細講如何看這張圖表,獲取自己想要的資訊。他越聽越驚訝,幾次看著我嘴唇微動,都被我搖頭制止。

待一頁圖表看完時,天已黑透,他嘆道:「這樣看帳,清楚明瞭不說,而且想要什麼立即可以找到,又容易發現問題。」我笑道:「你才開始學著看,所以慢,等看習慣了,以後會很快。這個只要做表格的人做的好,看的人是很省功夫的。」

他看著我,臉帶疑惑,我忙道:「莫要忘了答應我的事情,不問,只用!」他盯了我一小會,收起表格笑問:「你這段rì子天天忙的就是這個?」我點點頭。他道:「回頭給你找兩個識字的太監,你教會他們如何添制,吩咐他們做。自個看著就可以了。」

「我想把那些帳簿搬到自個屋做,或你在東暖閣給我間屋子。」他嘆口氣道:「把東暖閣放字畫的房間整理出來你用,不過對外你只說自己在學畫。」我點頭道:「我省的,不會讓別人知道我看這些的。」

今rì是康熙六十一年的最後一天,明天就是雍正元年。胤特意召十四入宮陪額娘過年。臨去前叮囑我,就在養心殿待著,哪裡也不許去。要不然回來看不見我的話,他肯定會生氣的。我笑應是。他一走,我臉上笑容立即垮掉,他是一點也不願我見到十四。

我在東暖閣字畫室中看帳簿,聽聞外面響動,忙起身迎出去,一面納悶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胤面sè清淡,嘴角甚至還含著絲笑,可眼神卻冷如寒冰。我忙向高無庸打了個眼sè,他立即揮手讓所有人退下。

胤盤腿坐於炕上,靜靜出神。我走到簾外吩咐高無庸簡單備置一些酒菜。給他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他默默端起杯子一飲而盡,我隨即又給他添滿,他連飲了三杯後,才停了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

從康熙去世後,他就一直憋著。我有意灌醉他,想讓他藉著醉意發洩一下。胤酒量比我差很多,默默陪他連喝了三壺酒後,他已經頗帶著醉意。胤猛然把杯子摔到地上,拿起酒壺直接灌了幾口,「你知道現在紫禁城外都在說什麼嗎?說朕篡改了聖旨,搶了老十四的位置。這些人就算了,有心人散佈謠言,他們就跟著混說。可額娘今rì居然當著老十四的面質問朕!她居然質問朕!」胤似笑似哭。

「她當著朕的面對允說皇阿瑪是屬意於他的。說只要朕當一天皇上,她就絕不做太后。朕不必封她,省的她將來地下無顏見皇阿瑪!為什麼?難道只有允是她親生的嗎?」

說著把酒壺又扔到了地上,拉著我問:「若曦,皇阿瑪將來會不願見我嗎?」我坐到他身邊,摟著他道:「不會!」他搡開我道:「你騙我!別人也許糊塗!可你心裡是明白的。皇阿瑪不會原諒我的!不會!」

「你知道皇阿瑪臨去那rì私下召見我時說什麼?皇阿瑪說自從康熙四十七年起就一直在細察十四弟,誇十四弟重兄弟情意,為人有擔待,處事賞罰分明,文武全才,若立十四弟為太子將來必不會出現兄弟相殘的局面。」胤笑著趴倒在桌上。我想起當rì他的眼神,十分心痛,他當rì在十分絕望中是如何雲淡風輕地聽這番話的?

胤道:「不過也幸虧皇阿瑪的這番話讓我事先和隆科多商量過,彼此心理有了準備,後來才不至於太倉促。」我心中一涼,準備?他們原本準備什麼?立即打消各種念頭,不願意再去深想。胤笑道:「皇阿瑪不會原諒我的!」

我定聲道:「我沒有騙你!聖祖爺肯定會的!聖祖爺關心的是大清江山的長治久安,只要你能把江山治理好,他肯定會原諒你的!」

胤趴於桌上,喃喃自語道:「皇阿瑪會原諒我的,會原諒的,朕沒做錯,朕一定做的比老十四好!」我臉貼在他背上道:「會的!一定會的!」

悄聲喚高無庸進來收拾,他看著醉睡在炕上的胤問:「要送皇上回寢宮嗎?」我道:「就在這裡歇著吧!」「那奴才叫人過來服侍!」我叫住他道:「不用!你我就可以了,幫我在地上搭個地鋪,要茶水我自會伺候的。你在外進歇著,有事我叫你。」胤如今還在醉中,萬一再說出什麼話來,聽見的人只怕大禍臨頭。

聽著胤輕微的鼾聲,我心中悽然,當年去清東陵遊覽時,導遊曾經講解說:「清代的皇帝墓葬實行的是‘子隨父葬’、‘祖輩衍繼’的‘昭穆之制’。東陵葬著順治、康熙、乾隆,可雍正卻極其令後人不解,獨自葬在了清西陵。」如此看來他對康熙的心結最終也還是沒有盡釋,即使他拼盡全力將大清治理得很好,卻依舊不敢面對康熙。

「若曦!」胤伸手握住我的手。我笑看著他問:「睡醒了?頭疼嗎?」他笑說:「十三弟以前總誇你酒量好,我一直不以為然。昨夜居然被你灌醉了。」我笑說:「是你酒量差,才是真的。」

胤笑而不語,看了我半晌,忽道:「昨夜誰伺候我的?」我道:「我服侍的,當中只叫高無庸進來收拾了下地面。」他輕捏了下我的手,翻身坐起。服侍他洗漱用完早膳。他笑著從抽屜內取出一個狹長小盒給我,我笑道:「新年禮物?」說著開啟盒子,觸目所及,心情激盪。當rì他問我為何不戴簪子,我說不小心摔碎了,他一笑而過,卻不料竟然命人雕琢了一隻一模一樣的。

胤拿起簪子替我插好,笑問:「可喜歡?」我用力點點頭,這一直是我心中的遺憾,今rì得以彌補。

兩人靜靜相擁了會,他猶豫了下道:「今rì是新年第一天,我要去看一下年……」我強笑道:「我正好有些累了,回去再補一覺。」轉身yù走。他拽著我道:「若曦,體諒下我。」我頭未回,抽手出來道:「我已經盡力,難道你還要我笑臉送你過去嗎?」說完,快步而出。

回屋枯坐著發呆,忽聽得外面一片請安之聲,忙匆匆拉開門向皇后請安,心下卻是極為不舒服,皇后一向行事謹慎穩妥,無緣無故到我這裡來幹嗎?皇后緊走了幾步攙扶起我笑道:「聽聞你腿不方便,以後就不必跪了。」我低頭道:「奴婢不敢!」

皇后笑牽著我手進了屋子,揮手摒退眾人,強拉著我坐於她身旁道:「你看著比早些年可瘦多了,平rì多留神身子。」我淺笑著微一頷首。她笑說:「還記得那年皇阿瑪臨幸圓明園嗎?」我笑點點頭,她嘆道:「十年了!那是我第二次仔細打量你。」我微笑一下,低頭靜坐著。

皇后笑說:「你不納悶為什麼嗎?」我抬頭看向她,她道:「五十一年的時候,你在宮中罰跪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眾人紛紛揣測究竟所為何事。後來又下起瓢潑大雨,皇上匆匆進了宮,回來時全身溼透,我服侍著皇上沐浴換衣後,皇上晚膳不用,也不睡覺,一直站在窗前看雨,最後竟然走進雨中,站了一宿,我當時哭跪著求他進屋,皇上只淡淡吩咐人把我拖開。」

我震驚地看著皇后,「是皇上讓你來告訴我這些的?」皇后搖頭道:「皇上過來時只說你心情不好,讓我來陪你說說話,不要讓你一個人悶在屋中胡思亂想。這些話是我自個在心中憋了多年,今天實在忍不住才說了出來。當年我只是驚疑不定,猜不透究竟是為你還是為十三弟,或其它事情。後來除夕夜,看到皇上刻意一眼都不看你時,我才明白幾分。

他當年的痛苦絕非筆墨能形容,十三囚禁,我罰跪,他卻只能眼看著,他有尊貴的身份卻無力保護自己關心的人,也許唯有那冰冷的雨方能緩和心中的痛。早晨積聚在心中的絲絲不快漸漸化去,心裡只剩心疼憐惜。

皇后道:「我說這些只是希望能讓你心情好些,皇上也就不必憂心忡忡了。」說完起身道:「我知道你不願見我們,我這就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叫道:「皇后娘娘。」她回頭看著我,我道:「我沒有與你們爭的心,也不是刻意耍xìng子想要排擠誰,我只是有些事情,我……我自己也很煎熬和矛盾。」她笑點點頭:「我明白,我留意了你將近十一年,若非清楚知道你為人,今rì不會說這番話的。」說完儀態端莊地離去。

還有兩rì元宵節,往年此時宮中諸人都忙著掛花燈,準備歡慶佳節,今年卻因仍在喪中,花燈煙花都沒得賞。

承歡這段rì子與我親暱了很多,大概是我比較嬌縱她。不守規矩出格的事情,在我這裡都是一笑而過。她爬樹,侍侯她的宮女太監急得蹦蹦跳,我卻在一旁看著樂,只囑咐她當心別摔下來。她撩起裙子追狗玩,一旁的老嬤嬤喝著命她站住,我卻趕忙支使人把老嬤嬤哄走,由著她和狗抱在一起滾爬。打碎了皇后宮中胤新賜的玉如意,嚇得躲在樹上不肯下來,我教她先把自己掐哭,再去抱著皇后的腿求皇后責打,皇后當然是不可能打她的,承歡又立即去胤面前說皇后待她有多好,把皇后誇的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皇后暗有的一絲不快也立即煙消雲散,見了承歡越發心肝寶貝的。三番四次下來,她個鬼jīng靈也知道惹麻煩時找誰最管用,誰會花心思替她遮掩,幫她說謊話。

胤說了我兩次,說我不能這麼由著承歡胡來,再這麼下去,她哪天都敢把養心殿的瓦揭下來。我道:「那就讓人再放回去!」他盯了我一會,搖搖頭,未再多言。

承歡和我在一旁看著小太監幫我們扎燈籠,究竟扎個什麼式樣的燈籠,承歡卻一直拿不定主意,一會說要荷花樣的,一會又說要孫猴子,兩人正嘀嘀咕咕商量,玉檀面sè難看地匆匆跑來道:「姐姐,皇上要見你!」我囑咐了承歡幾句,忙隨玉檀而去。

「什麼事?」玉檀道:「姐姐去了就知道。」我心下納悶,忙加快了腳步。

進了養心殿,看見下方居然坐著的是八爺,心中大驚。胤雖未明說,但心裡卻不願讓我見八阿哥、十阿哥等人,所以一直刻意地隔開我們。可現在為何叫我來?

胤讓我起身後,躊躇了下,看著八阿哥道:「還是你直接和她說吧!」八阿哥臉sè蒼白,眉頭緊蹙,平常總是含笑的嘴唇緊緊抿著,全無往rì一貫的從容優雅,竟然透著幾絲慌亂傷痛。

我緊咬著唇,雙手握拳,心裡萬分懼怕地盯著他。他深吸口氣道:「若蘭要見你!」我淚水立即狂湧而出,轉身就往宮外奔去。胤在身後叫道:「你能跑得過馬嗎?」

我停住腳步,回身看向胤,八阿哥上前道:「已經備好車馬,我們這就走。」說著領頭跨步而去。我忙小跑著跟上。

我跟在八阿哥身後跳上馬車,車前車後俱是侍衛。八阿哥垂目靜默而坐。我捂著臉哭了一會,抬頭問:「多久了?」他道:「就三天前,之前一切正常,突然就病倒了。」我抹著眼淚問:「太醫怎麼說?」他彎身,手半捂著臉,半晌後,語氣沉痛地道:「當年小產後身體就再未恢復過來,又終年抑鬱,內裡早已是油盡燈枯,現在熬一天是一天。」

我再也忍不住,側身靠在壁板上放聲大哭起來。行了一路,哭了一路,馬車停在府門前時,他道:「不要再哭了,她如今只是放心不下你,不要再讓她擔心。」我強抑著悲痛,擦乾眼淚,「我知道。」

人未到姐姐屋子,巧慧已撲了出來,跪在我腳下只是無聲地落淚。我扶起她,眼淚又要出來,十八年未見,再相逢卻是如此情景。八阿哥在一旁吩咐丫頭道:「去打水來服侍姑娘擦把臉。」

我擦完臉,又撲了些胭脂,對自己說,不要讓姐姐走得不安心,讓她放心離去!強擠出絲笑,問八阿哥:「這樣可好?」他點頭道:「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