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8 無可不憂無可憂

「那會兒言希剛讀初中,小小的孩子初初長成少年的模樣。那時風華初現猶如琵琶半遮,不過一個笑,一個眼神,乾淨得益發動人心魄。他抱著畫夾在全城跑來跑去,瞧見什麼便畫什麼。我曾見他踮腳親吻過城牆夾縫中長著的一朵燦爛的小花,也見他低頭坐在公園中,畫著流浪的小貓。他喂那些小貓吃食,小貓卻很冷漠,從不衝他微笑。故此,時間久了,他懂得了人世的一些道理,便也不肯再見人便笑。他說愛笑的都是傻瓜,傻瓜會被硬心腸的看不起。

「後來,他時常跑到我和陸流一起去吃東西的那些地方,回來,很認真地告訴我們:‘我吃過你們吃的東西了,太甜、太酸、太苦,不好吃,真的。’

「陸流看著他,卻總是無意味地泛笑,年少氣盛的模樣,卻試圖對言希的孩子氣包容,或者忍耐。他常常對我說:‘哥哥,言希還是太小,是不是?’他急於宣昭他的長大,寧可教我怎樣吃一頓繁複華麗的歐式大餐,也不願再暴露弱小抱著我哇哇大哭。

「可是,他和言希是那樣驚人的相似,有時候甚至像是對方的影子。沒有人失去影子是快樂的。言希落落寡歡,陸流也同樣很失常。

「他常常說他得想個好些的辦法,讓言希變得更強大,那樣他們就能重新做一對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了,連爺爺也無法分開。可即使他這樣想著,行為舉止卻已表現出對言希與年紀相符的天真懵懂的嫌棄和憎惡。

「言希曾經愛對陸流唱著一首胡亂編造的歌兒,歌詞說,啦啦啦啦,天變黑啦,向日葵失去了我呀。陸流說我在哪兒呢,言希便唱著回答:向日葵便有了你啊。旁人說言希如今如向日葵般燦爛,可他只是光明本身,何曾依賴過旁的光明。陸流如月亮,一直靠他汲取溫暖。這溫暖源源不斷,他習慣了便不以為然。陸流告訴我,哥哥,一回頭,言希就在,真的好煩。」

一回頭,言希便皺著臉裝作不愛笑的樣子,如此弱小,卻站在那裡陽光燦爛,真的真的很煩。

陳秘書有些猶豫,輕輕地開口:「1997年,不知道你是否從新聞中聽說,b市南端曾經發生一起爆炸案,是過年時在酒吧室內放煙花引起的,死了整整三十三人。」

阿衡努力回想,記起了這樁慘案。熊熊烈焰吞噬爆裂,肆意的蔓延,無窮無盡的熔烤,慘烈的哭喊,當年她看到過,那一張張在報紙中放大的悲慘。

陳秘書將啤酒罐揉成一團,疲憊地望著天空:「當時,我、陸流、言希都在。陸流和言希喝多了酒,我在一旁靜靜地守著他們。我看著場內的煙花,前一刻還覺得很美,可是下一秒卻聽到慘烈的哭喊,伴隨著風蔓延。」

他說:「我,當時只選擇了一個。」

阿衡怔怔,眼角不斷掉眼淚,看著他,不敢置信,心痛擠走了呼吸,她無法喘氣,終於,瘋了一般,把他打翻在地。她不斷哭泣,啞著聲,大吼:「你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輕易,就放棄他?」

陳秘書眼神麻木,擦掉嘴角的血漬:「我第一反應抓住了陸流,而言希抓著他的手,恐懼懇求地看著我們。我無法把兩個半大的孩子一起抱出去。

言希的眼中帶著幾乎預料到結局的悲傷,陸流狠狠地甩開了他的手,對我說:「不要回頭,不許回頭。」我當時不知道,這些只是年幼的陸流想到的,訓練言希心智的陰謀。

「可是,我回頭了。言希的眼中有淚水,他跌在地上,那麼瘦小,仰望著快熔化的招牌,拼命向外爬。」

絕望的……絕望的……絕望的……

他說:「等我把陸流帶到安全的地方,那個酒吧已經成為一片火海,我分不清哪裡是火,哪裡又是言希。我彷彿聽見他在喊著‘哥哥救我’,卻再也找不到他,只找到這輛燒焦了的小車。我無法解脫,幾乎每一日都是噩夢。陸流不願面對言希,藉著出國留學的理由,去了維也納。」

他仰躺在地上,一邊淒涼地笑著一邊掉眼淚:「我曾允諾他,我會公正地愛他,如同對陸流一樣。可是1997年,陸流走後一個月,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林若梅找來的人侮辱,為了結束他的痛苦而拿起了相機。我透過相機輕輕喊著希兒,他垂著頭,恍若未聞,攥著雙拳,周身黑暗。我與陸流終於摧毀了那個傻乎乎的肯給我們無限陽光的孩子,我們摧毀了愛本身。」

阿衡深深呼吸,眼淚卻滿臉都是。她用袖子不停地擦著眼,擦著擦著,卻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1997年,香港迴歸,舉國歡騰;在在長大了一些,已能添食半碗;學校派她第一次到市裡參加數學競賽,她運氣好拿了第一名。

掰著指數了許多,可是似乎,事事樁樁,都與她的言先生毫無關係。

天色漸暗,有人輕輕推開了咿呀作響的門。

那人看著軌道上划著美麗弧線的紅色小車,許多年前四周也許還有歡呼。或許為了一個人的勝利,也或許為了另一個人的失敗。

這城市,有人輸得徹底,便有人贏得虛妄。

他安靜地走過那個戴著眼鏡的男子,身材高挑,已不是孩童時的模樣。

他們都想讓他長大,瞧,因這一場揠苗助長,他反倒比所有人都老邁蒼涼。

他手中拿著費力拼湊好的地址,輕輕蹲下身,把那哭著的小姑娘抱入懷中。

阿衡垂著頭,顫抖著開口:「我甚至找不出理由在1997年告訴他們,他們拋棄的那個少年,也會在2003年,是另一個人的心頭肉。他們甚至以不知道為理由險些踐踏了別人的珍寶!」

言希愣了,細細凝眸,不錯分毫地看著這個孩子,才發現,她眼中的悲傷和痛意刻到了骨子裡,無法更深刻。

他幾乎一瞬間,就懂得了她說的是什麼。

他覺得悲傷,卻手忙腳亂地把阿衡往懷裡塞了塞:「寶寶,我爬出來了,瞧,我這麼厲害,不需要旁人救。我懂得這世界是不公正的,可是我只是,不知道別人的愛是這個模樣。」

愛是拋棄,愛是盡己之能而後袖手旁觀,對他們而言,愛是一切,唯獨不是愛的模樣。

「我不需要,也不稀罕。」他捏著阿衡的骨頭,幾乎捏進自己的肌骨之中,他說,「可是,溫衡,這世界,只有一個人,必須公正地愛我。你必須只愛我一人。」

溫衡,你必須公正地,只愛我一人。

只有你。

阿衡抬頭看他,深深地看著,許久了,才輕輕地點頭。

她答應他公正,為自己今後只能如此偏私。

她蹭掉眼淚,蹙著眉毛,卻是那麼認真的樣子。她對他說:「除非黃土白骨,我守你百歲無憂。」

點盞長壽燈,討價百歲命。言希九十七,阿衡三年整。

同神明起誓,同神明說明。

她已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