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8 無可不憂無可憂

農曆十三,阿衡整理家中雜物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來自陌生的聲音,他說他與阿衡有幾面之緣,要轉交給她一樣言希的東西。

阿衡問他是哪位。

他說他姓陳,與言希是舊相識。

阿衡忽然就想起來這人是誰。陸家的秘書,言希害怕著的人。

林若梅兩年前已被陸流取代,陸氏的天下早已只姓陸。至於溫家,參股其中,卻不知佔了幾分斤兩。

她問他要去哪裡,小陳說了一個地址,阿衡便寫在便箋紙上,夾在了電話簿裡,以防不測。後又擔心言希牽涉其中,把紙撕了,準備發簡訊給親友,可舉目一數,心裡竟有些茫然。因陸流此人,她竟沒有可信賴的人了。她的親友卻也都是陸流的親友,何必要別人為難。

阿衡嘆了口氣,單刀赴會。

她坐了122路公交,之後又轉了159路、173路,彎彎繞繞許久,才到目的地。

這裡高樓林立,曾經是十分繁華的商業中心,卻不知為何,隨著城市的變遷,漸漸凋敝起來。陳秘書所在的地方,是建築群中的一處高樓,緊挨著廣場上的噴泉,他說他在頂層等著阿衡。

阿衡到頂層時,卻被嚇了一跳。頂層竟是一塊廣闊的空地,被一扇生了濃重紅鏽的鐵門隔著,想必之前一直鎖著,可是這會兒卻輕輕遮掩,一推便開。四周排布著木馬、滑梯、四驅車道,分明就是頑童的樂園。只有角落裡,幾盆已經枯萎了的玫瑰茄,低垂著,碩大而可憐。

之前見過的那幾次,陳秘書都是戴著眼鏡,西裝筆挺,面容斯文的模樣,這會兒卻穿著牛仔外套,靜靜地坐在地上,凝望著這些生了塵土的玩具,手中還握著一罐啤酒。

他見阿衡來了,微微頷首,從寬大的牛仔外套中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紅色四驅車,那車做工精美,被人悉心收藏,保養得很好,在陽光下,透著濃稠漆色折射出的暖光。

他遞給阿衡,阿衡愣了。

陳秘書微微笑了:「言希兒時的玩具,放在我這兒這麼久,該還他啦。」

阿衡搖搖頭,背過手,狐疑地瞅著他,不敢收。

陳秘書笑了:「真是個可愛的孩子,怪不得呢。」

阿衡很直接:「你是壞人,言希不喜歡你,以後不要再打擾他了。」

陳秘書笑容變得苦澀:「對於言希來說,我確實是個壞人。可是並非因為那些骯髒的照片。」

他說:「我把這輛小車給你,是為了告訴你,也為了提醒你,boss和言希之間的那些情分與糾葛,不是你所能插手的。而我虧欠言希的,會帶到墳墓當中,留到下輩子。」

阿衡說:「是陸流讓你來的。」

陳秘書吞了一口啤酒,點點頭。他說:「人為其主,我只是個挪來挪去的棋子。」

阿衡眯眼:「他為什麼不與我直接說,卻讓你來呢?」

陳秘書把那隻阿衡沒有接的小車輕輕放在了曲折精巧的小小車道上,看著它不停歇地跑著,眉眼漸漸緩和,小心翼翼而溫柔。他說:「你搶走了他最可愛的玩具,他心內十分厭惡你又對你萬分不屑,自然不肯自己來。只是為什麼派我來,大概是因為我也是言希過去的參與人。我知曉他和陸流的全部。」

阿衡截住了紅色的小車,放在手掌中端詳,近看來,才發現,漆色凹凸不平,像是後來補了色。

陳秘書微笑:「它有一個故事。」

「所以呢?」

「所以啊,陸流想告訴你的,便是這個故事。

「這一場事,我從頭細細道來,其中是非曲直,溫姑娘自有分辨。

「故事從我開始。我沒有名字,從小在孤兒院裡長大,只知道自己姓陳,後來被陸家收養,一直被人喊作小陳。十歲的時候,因為答對了幾道智力題,被陸家從孤兒院領走。起初以為會有個完整的家,可是事實上,卻是一直被當作棋子訓練。

「你知道什麼是棋子吧?就是那種平時是助力,關鍵時刻可以捨棄的人。我被送到最好的商業學校學習,一起的還有很多同齡的孩子,他們和我的存在僅僅是為了陸家的獨孫,也就是陸流。他需要一副堅硬的棋盤,事實上,很多時候這比一顆堅硬的心都重要。」

陳秘書頓了一下,笑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追憶,又似乎愉悅:「而我,因為成績優秀,提前被派到陸流的身邊提點他平常的學習生活。陸流小時候,是個很溫柔、很善良的孩子,嗯,感覺同溫小姐你有些像,長得又白,像個小玉人,常常被長輩笑稱‘陸小菩薩’。

「我暗中觀察他,你知道,我來到他的身邊並不單純。我要向陸老報告他的一舉一動,我要防止他變得只曉得這世界的明媚,甚至,同一個人過分親密。可他會一直看著我,可憐巴巴地說:‘哥哥,讓我再和言希玩一小會兒吧,我們打過了怪獸就寫作業。’那時,我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言希的名字。」

阿衡微微笑了起來:「言希他小時候,同現在一樣尖銳嗎?」

陳秘書擺手,陷入回憶的深思:「不不不,完全不是現在的樣子。我從沒見過那麼愛笑的孩子,臉上有著嬰兒肥,留著娃娃頭,眼睛很大很大,小嘴能笑成心形。每次見到他時,他總是穿著一雙粉色的豬頭拖鞋,嘴上還吊著一袋牛奶,跟在陸流身後邊跑邊咕咚。

「他同陸流一起長大,兩個人……因為同樣的寂寞,所以,關係一直很好。有個詞——形影不離,常常能在他們身上印證。

「我時常見他們一起坐在地毯上玩變形金剛,拿著遊戲手柄殺著小人,卻又不知不覺對著小腦袋睡得很香很香。啊,對了,言希小時候睡覺還有吮吸大拇指的毛病,大概是他從很小就沒有母親的緣故。

「這裡是我為陸流和希兒所擺。從未有人這麼叫過言希對不,因為那是我專屬的稱呼,我喊他希兒,是因為他是我內心十分珍惜的孩子。我曾送給幼小的他這輛玩具小車,他常常放在口袋中,我喊著希兒,他便朝我嚴肅地打敬禮,然後把小車放在跑道上,告訴我:先生,一切就緒,請公正裁判。

「他與陸流比賽,我當裁判,他常輸,便總以為是因著我的不夠偏愛,他才會敗給陸流。他誤以為我不公正。可是我是為陸流而活,愛著希兒,本就已是一種不公。

「對於陸老,我選擇了沉默,不再積極彙報,只是適時地教陸流一些商業技巧,帶他去吃我小時候吃過的最廉價卻實在美味的食物,告訴他這個世界多麼溫柔。陸流朝著我期待的方向發展著——親密的夥伴,柔軟的內心。可是這已然不是陸老所能容忍的範圍。他勃然大怒,要收回我所擁有的一切,包括一個可以伴在這個孩子身邊的身份。

「陸流哭著求他,說爺爺不要趕哥哥走,他以後再也不敢了。自那時起陸流變了很多,有自制力有忍耐力,雖然面目溫和卻不愛說話了。他越來越依賴我,卻和言希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