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罷免縣長?!」馬躍洪在書記碰頭會上啪一聲就拍了桌子,「別說這事安南沒有先例了,就是整個寧北都沒有這樣的事情吧?」
「寧北沒有,不代表國內沒有。」人大主任保雲山氣定神閒道。
「怎麼,保主任是要把安南推到風口浪尖上?」
「馬書記,我是在履行一個人民代表的職責
。」
放屁!馬躍洪氣惱地瞪了他一眼,老狐狸,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也說得出口!以前兩個人搞鬥爭時也沒見老狐狸心中有大義。
「我不同意搞什麼公開罷免,」馬躍洪深吸了一口氣,道:「這麼搞,政府的威信何在?」
「馬書記,我就是過來知會你一聲。」保雲山老神在在道:「這件事我已經上報了省人大,現在罷免程式已經啟動,這是很嚴肅的事,可不是一個人反對就能停下來的。」
「你!」馬躍洪氣得手指發抖,可是又無可奈何,保雲山這是明著跟他撕破臉了,連他這個書記的面子都不給。
可是鬥了這麼多年,他在保雲山面前哪裡還有什麼薄面。
「我是不會參加的。」他這個書記不參加,他看哪個代表敢去!
保雲山點了點頭,「那您是請假了?」
馬躍洪理都不理他,心思急轉,就想著怎麼把這個代表大會給攪黃了。
見馬躍洪拒不回應,保雲山給賀朝陽遞了個眼色。
賀朝陽笑笑,一句話沒說。
臨時代表大會的召開頗費周折。
馬躍洪全力阻攔,導致很多代表的態度出現了鬆動,保雲山有些著急,甚至把省人大的一位副主任都請過來壓陣。
而馬躍洪也不甘示弱,頻頻上省城活動,希望獲得省內大佬的支援。
保雲山和馬躍洪的鬥法一時間在寧北鬧得沸沸揚揚,要知道人大罷免幹部這事在國內雖然有過先例,在寧北這個落後省份,可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
看熱鬧的,趁機煽風點火的,大會還沒開,寧北官場的水卻攪得越來越混。
「市長,這是各個縣市交上來的災後重建進度表
。」周俊拿著一個資料夾進來,請賀朝陽過目。
賀朝陽點了點頭,示意他放在旁邊。
周俊看他在忙,連忙給他倒掉殘茶,換了杯新茶。
賀朝陽在一份檔案上籤好名字,輕輕吐了口氣,見周俊轉身要出去,遂笑道:「周俊,過來坐。」
周俊不解其意,乖乖地在對面坐了。
「這兩天聽到什麼訊息沒有?」賀朝陽吹了吹熱燙的茶水,漫不經心道。
「新訊息倒沒有,馬書記還在省城,好像是要請省委高層裁決這件事。」周俊將今早打聽到的訊息轉述給賀朝陽,有些踟躕道:「市長,你說保主任這次真能……」
聽出他話裡的未盡之意,賀朝陽笑了。
「不要小看保主任。」
「可是……」
賀朝陽擺了擺手,道:「不談這個了,你女朋友那邊怎麼樣了?」
一聽這個,周俊的臉色稍稍放晴些,「我和她家長輩的關係,比地震之前要好一些。」
一場天災,最能試煉出人的品性。
周俊女友的爺爺在這次災難中不幸摔斷了腿,是周俊在工作之餘幫助聯絡醫院,找好醫生,甚至有幾次推車不夠用,他還揹著老爺子上上下下,跑的腿都快斷了。
要說周俊家條件不差,人也長得好,又是賀市長得用的大秘書,除了民族問題,真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地方。
這場天災,雖然在有心人的挑弄下鬧出了一些不和諧的矛盾,但是基本層面是好的,也有更多的漢族和清族人通過這場災難,相處的比以前更好。
至少,周俊和女友家長輩的關係得到了進一步的緩和。
「這麼說,不久就能喝到你的喜酒了?」賀朝陽挑眉笑道
。
「哪有那麼容易。」周俊一想到艱辛的未來,臉又皺了起來。
「等人大這件事過了,我請保主任去給你說說情。」
「行嗎?」周俊又期待又忐忑。
賀朝陽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在保雲山的極力運作下,安南臨時人民代表大會順利召開。
順利這個詞,不過是明面上的說法,實際上這次大會召開是很不容易的。至少在馬躍洪的控制下,不只一個代表向大會主席團提出了病假申請。
他們得罪不起保雲山,更得罪不起馬躍洪,乾脆裝病了之。可惜這次博弈對於保雲山來說太重要了,不能趁機把沙子亮擼掉,他這個人大主任威嚴何在?臉面何在?
你不是要請病假嗎?可以。誰請病假我就親自上門探望,不行的話就派人派車把人接過來。
一時間,安南市人大代表們人心惶惶,這算什麼事啊?想去不敢去,想躲躲不了,兩個大人物鬥法壓榨他們這些小蝦米幹什麼?
可是大人罷免程式就是這樣,必須有絕對數額的代表出席,因為要行使表決權,你不去,怎麼表決?法定人數不夠,這次罷免大會就要流產。
保雲山冒不起這個險!
同樣冒不起這個險的,還有賀朝陽。
只是現在處在風口浪尖上的人是馬躍洪和保雲山,所以賀市長不太起眼罷了。但是要論工作,賀市長的工作可細緻多了。
馬路上堵塞人大代表車輛的人群是他讓人去疏通的,開會時突然停電也是他準備了備用的發電機,事情雖小,但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沙子亮此人不除,賀市長也難消心頭之恨。
他不厭煩鬥爭,卻厭煩那些拿著人民群眾的利益做籌碼的投機分子。本來天災就很抵擋了,沙子亮還私自調換了給災民們蓋房子用的好建材,一旦那些劣質建材出了問題,難道還要讓受了天災的災民們再受一次傷嗎?
賀朝陽每每想到這裡,心裡總是憋著一口氣
。
罷免沙子亮是他慫恿保雲山乾的,只處理沙子亮一人縱然不能肅清石川縣的吏治,至少也能給那些伸手太長的猴子們一個警醒。
不要仗著是政府官員就可以為所欲為,人大的監督職能不是擺設!
為了這份公義,賀朝陽不得不為保雲山保駕護航。
就在受人僱傭的群眾堵住大街不讓人大代表的車輛通行時,一輛電視臺的直播車趕到了。
看到人群與人大代表對峙的畫面,攝像師趕忙架起了鏡頭。
別管是不是直播,反正這鏡頭也夠唬人的。
「這位大叔,您為什麼堵住這些代表的車輛不讓通行呢?」女記者對著一箇中年大叔問道。
大叔一怔,隨即拿手擋住了臉。
「同志,你知道這車上坐的是什麼人嗎?」女記者見大叔不答話,隨即將話筒轉向了一個大姐。
大姐瞅著鏡頭有些奇怪,「你說啥?」
「你為什麼要攔這個車?」
「我沒攔車啊!」
「可是你們在這裡,車子開不過去啊。」
大姐聞言靦腆的一笑,黑紅的臉上帶著一股村氣,她用濃重的鄉音說道:「俺要是子啊這兒站一天,回去能領五十塊錢。」
「你胡說什麼!」話音剛落,一個漢子就扯住了她的手臂,「屁事不懂,胡咧咧什麼!」
「我沒胡說,王二叔……唔!」大姐被漢子捂著嘴拖走了。
女記者眼珠一轉,知道是抓住了重點,遂追著人群問道:「大家都是拿了五十塊錢嗎?這錢是誰給你們的?你們知不知道這是攔了人大代表的車?」
她越追著問,人群越躲,最後還有人惱羞成怒想對女記者動粗,但是女記者旁邊的便衣也不是吃醋的,眼神一橫,那些人就退後了幾步
。
鬧劇不止如此,群眾們堵著大路不讓人大代表們過去,這些代表們反而被勾出了火氣,車開不過去?好,咱們步行!
市警察局派出了兩隊民警維持秩序,硬是用人牆戰術把這些代表送進了會場。然而這還不算完,法定人數好不容易湊齊了,保雲山剛講了兩句話,會場就停電了。
這些不入流的東西!保雲山心裡暗罵,卻早有人將手提喇叭送了上來,看來為了這次大會,保雲山這邊準備的也夠充分的。
兩分鐘後,備用發電機啟用,會場又恢復了秩序。
有了這些小插曲,一些本就怕事的代表更加怕事,另一些搖擺不定的代表反而改變了態度。
「咱們是人民代表大會,本就有監督權和幹部任免權,這些人做得也太過分了,難道真把咱們人大當成了擺設?」有代表不忿道。
「是啊!」有人馬上就附和道:「你說那幫人在想什麼?不僅當街攔著咱們不讓入會場,現在連停電的把戲都使出來了,我看他們也是圖窮匕見了。」
「保主任這次雖然是高調了些,可是沙子亮也著實不是個東西,他不僅不嚴格執行賀市長的救災指令,還把好建材偷換成劣質建材給災民們使用,聽說他還倒賣救災物資呢!」
「發國難財,這種人怎麼能當縣長呢!」
「就是啊,人大這次會議是嚴格遵照程式辦的,我聽說省裡的周副主任也下來監督了,真不知道那邊怎麼想的,做的這麼難看。」
上面在講話,下面的議論聲也不絕於耳。
直到有攝像機進來拍攝,這些人才開始正襟危坐起來。
這可是寧北省有史以來第一次由人大提出的罷免幹部議案,足可以寫進寧北政界史冊了,而他們正是這件事的見證者和親歷者,如果這新聞能在央視媒體播出,哪怕能露個臉也足以炫耀很久了
。
省人大周副主任講話,安南市人大保主任講話。
經過現場確認與會的人大代表人數,罷免案正式進入表決程式。
在攝像機的鏡頭下,在保雲山講話的煽動下,與會的代表們有的高高的舉起了手,有的卻在左顧右盼。
直到看到主席臺上,賀朝陽的手高高的舉了起來,很多左右搖擺的心悄悄地定了。不管怎樣,賀市長就是安南的定海神針,他舉了手,還有什麼理由跟他對著幹?
賀朝陽高高舉起的手臂就想一杆標槍,既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也給眾人做出了表率,出了事有賀市長兜著,怕啥?!
看著舉手的人從少到多,從游移到堅定,保雲山懸著的心悄悄落了地。落地的同時,又不得不心生感慨,現在可是年輕人的天下了,與馬躍洪的鬥爭如果不是有賀朝陽在背後鼎力支援,他敢不敢動手還真是未知數。
看看下面這些代表們,這裡面有多少人是受了賀朝陽的鼓舞?如果不是看到賀朝陽高高舉起的手,恐怕還要費一番周折才能得到理想的票數。
看到此情此景,保雲山嘆了口氣,安南的天已經變了,可惜某些人還在執迷不悟。
沙子亮的職務被罷免,人也在接受調查。
調換國家物資,汙衊國家幹部,隨便哪一項拎出來都夠他喝一壺的。
而這件事產生的影響不僅是削弱了馬躍洪在安南的勢力,更重要的一點是,安南邁出了人大行使正當權力的第一步。
當然了,事後寧北省委的頭面人物也私下裡發洩過不滿,你一個地區人大就把縣長給擼了,改天多給你兩個膽子,是不是就把省長副省長給擼了?
這些話只在私下裡流傳,可見上面對安南人大的舉動並不是很滿意。可是保雲山的仕途之路已到盡頭,兒女們又不在寧北從政,是以他沒什麼可顧忌的。至少安南人大這一創舉,可是得到了中央高層的肯定的。
人大和政協不是養老院,也不是擺設,它們是有其正面意義和價值的
。
作為一個以民為本的國家,這樣的正義之舉是必須給予肯定的。至少這一案例,可以堵住某些西方媒體亂噴的臭嘴。
沙子亮被擼,損害的不僅是馬躍洪對石川縣的掌控權,更重要的是,它損害了馬書記在安南的權威。
保雲山和賀朝陽聯手將沙子亮滅了,馬躍洪在省裡活動了半天沒有得到支援,在市裡阻攔人大代表的工作也不給力,這些事實說明,馬躍洪在安南的威信已經降到了最低點。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現在安南的一哥是誰。
可是要讓馬躍洪就這樣認輸,那是萬萬不能的,你不是擼了我的愛將嗎?那我也送一份大禮給你!
沙子亮被擼一個月後,賀朝陽的辦公室來了兩個陌生人。
「賀市長,我們是省紀委的。」一個面容嚴肅的中年人拿出了工作證。
看到紀委的同志,賀朝陽顯得很淡定,他站起身來,比了比沙發,「請坐。」
「我們就不做了,有些事想找你瞭解一下情況。」
「哦?」賀朝陽挑了挑眉,「需要我協助調查?」
「是的。」年輕一些的說道:「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能問問是哪方面的事情嗎?」賀朝陽也不急躁,微笑道:「您說的我一頭霧水呢。」
兩人也不跟他多說,執意要請他去紀委暫居的招待所。
「市長……」周俊眼裡滿是擔心,賀市長要被紀委的人帶走?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沒事,你給從建和小譚打個電話。」賀朝陽拿起外套,對兩名紀委幹部說道:「兩位,走吧。」
賀朝陽剛剛隨著紀委的同志下樓,整個市政府大樓立馬就炸了窩。
賀市長被紀委的人帶走了?他犯了什麼事?如果市長一去不回了,那接下來的工作怎麼開展?市裡可不能一日無主啊
!
更有有心人猜到可能是罷免沙子亮的後遺症,賀市長和保主任可是聯手往馬書記臉上抽了一耳光,以馬書記的性情,他要是不報復回來那才見鬼了!
可是沒聽說賀市長有什麼違規違紀的事啊!有人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可是馬上就有人反駁說,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他私下裡有什麼齷齪事!現在援建的物資和錢款對安南來說可都是天文數字的金錢,要是賀市長從中動動手腳,一下子就能變成千萬富翁!
面對金錢**,又有哪個官員能夠抵擋得住呢?
風言風語像巨浪一樣席捲了市政府的每個角落,賀朝陽被帶走調查這件事真是親者痛仇者快,保雲山得知這個訊息,一時間就沒反應過來。
好日子剛剛開始就結束了?難道自己真的高看這個小賀市長了?
不不,不對,賀朝陽絕對沒有這麼容易就被打敗,自己不能慌,要保持鎮靜。可是嘴裡這麼說,手還是抓起電話撥給了省裡的熟人,想要打聽一些訊息。
賀朝陽被帶走,整個安南官場都震動了。
他人還沒到紀委制定的地點,安南的大小官員們都動了起來。
與外面的人心惶惶相比,賀朝陽很是鎮定。
「賀朝陽同志,你好。」為了安全,也為了避人耳目,省紀委選擇了軍隊駐地的招待所。賀朝陽一進來就被帶到了省紀委李副主任的面前。
「你好。」賀朝陽不卑不亢道。
「你先坐吧。」李副主任比請他在沙發上坐下,也不客套,直接就進入了正題。「賀朝陽同志,我們請你來,是想了解一下關於賑災捐款被挪用的事。」
「被挪用?」賀朝陽的眉頭高高地挑了起來,「捐款不是有審計廳和審計署的同志監督嗎?」
李副主任搖了搖頭,道:「我們接到舉報,業也查實,安南地震的賑災款被你私人挪用了
。」
「挪用?」賀朝陽一臉的不可置信,「請問我挪用了多少?」
還有人不知道自己挪用了多少錢?這可真稀奇,做筆錄的年輕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嘲諷。
「六百萬。」李副主任給了他一張影印件。
「錢是分三次轉入你的私人賬戶的。」
「這是什麼賬戶?」賀朝陽奇怪道。
「在寧北省城開設的秘密賬戶,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