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香袖

半城繁華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藍笙頷首,比個手勢讓她上臺階。她才走了兩步,他突然腦子發熱,急切叫了聲「暖」。

布暖頓住腳回頭,「請公子賜教。」

他略微狼狽的撫了撫額,為自己的失態感到頭疼,極力自持了才道,「沒什麼,我是想說……容與這兩日忙,常要到子夜才回府,你明日和他請安也一樣。」

她嗯了聲,眼裡微有笑意。踅身沿甬路往平臺上去,手肘間的鴛鴦帛獵獵起舞,藍笙退後一步痴痴觀望,有一刻竟擔心她就此羽化仙去。

要把這樣白璧無瑕的佳人留在塵世中,那得花多大的力氣,費多重的心思?一不留神她就會像那美人紙鳶一樣,掙脫了禁錮的線,往很遠的地方飛去。

他自問是個謹慎的人,雖然不像容與近乎苛刻,卻也不至於輕浮隨便。可是這一刻他倦怠下來,他沒來由的喜歡上她,這樣快,彷彿只是一眨眼,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他輕聲的笑,篤悠悠挨著牆根往前。等了二十四年姍姍來遲,好在還不算晚。

他自得的哼唱著《鳳求凰》,一路輾轉往南,漸漸融入了夜色中。

那廂吃了晚飯乳孃服侍布暖入浴,隔著屏風嘀咕,「依我看,藍公子是對你有意。你瞧瞧那舉止神色,我是過來人,心裡門兒清的。等明日見了六公子討個主意吧!藍公子是三品的京官,比咱們老爺高出去不止兩等呢!倘或他真有這意思,也好早作打算。這可是門好親,老爺夫人一定喜歡。」

玉爐在旁邊大驚小怪,「是真的?有這樣的好事?咱們小姐桃花運旺,長安果然是風水寶地!哎呀,那個藍公子麼……長得真是俊!我原當武將必定是滿臉戾氣,虎背熊腰的身板,誰知他居然是這等好模樣!要不說他是個將軍,我還當他是哪戶富庶人家的貴公子呢!這樣的人配小姐,郎才女貌再好不過。」

布暖泡在熱水裡,身上的疲憊點滴蒸發出去,仰身靠在浴桶邊上,看著屋頂的瓦片出神。半晌才道,「你們別胡猜,他哪裡對我有意了?人家不過是教養好,待人客氣罷了,我們自作多情什麼趣兒?沒的惹人笑話!你沒頭沒腦去同六公子說,六公子再去問人家,這麼一來誤會豈不鬧大了?叫人家怎麼瞧我呢!我是個寡婦,乳孃別忘了。」

乳孃秀一連呸了好幾聲,「這件事怎麼又翻出來說嘴!什麼寡婦,以後不許說這個!寡婦長寡婦短的好聽麼?沒拜過天地,沒入過洞房,他夏九郎死了一百個也不算數。咱們黃花大閨女,做什麼偏給自己扣這屎盆子?有好人家,咱們照嫁不誤!六公子是堂堂的鎮軍都督,體面光鮮的大人物,將來求他做主,藍公子討了你去,也不是不能夠。」

布暖啞然失笑,她們為她操心她也知道,只是緣分這東西難說得很,總不能為了急於擺脫現狀,就隨意尋個男人嫁出去吧!那時候年紀小,婚事父母親作主,她也反駁不了。如今大了,又經歷了這樣的事,自由是拿名聲換來的,再不能草率了,自然要好好經營。

「別說了,八字都沒一撇的事,倒弄得真的似的。」她的手指在水裡划動,拿巾櫛蓋在臉上,她聽見自己從水面上發出的寂寞的聲音,「我知道自己要什麼,如果真的遇見那個人,就算隔著山重無數,我也不能錯過。」

乳孃秀無可奈何,猶自嘮叨著,「你這樣,我也沒法子,可你的終身大事還是要慎重的。咱們臨出門時老爺夫人千叮萬囑,要我千萬看顧你。你是我奶大的,我那女兒沒造化,兩歲上就去了,我是一心一意撲在你身上的,你有了不順,比割我的肉還疼。我盼著你有個好歸宿,也不枉我操了這麼多年的心。」

布暖只有諾諾稱是,「我省得,碰著了我的良人,我頭一個就告訴你。」

「你別打哈哈,我素來知道你,嘴上抹了蜜,辦事卻不是這樣。」秀說,送了件褻衣進去,站在邊上替她擦身,一面道,「你細看看吧,藍家相公真不賴,官場上得意,人也俊俏。我聽他談吐,並不像那些莽漢子,臉上笑模樣,又溫和又守禮。現今是個雲麾將軍,再隔幾年,或者就和六公子一樣升作上將軍了也未可知。」

布暖和玉爐對看一眼,笑道,「你瞧著他好,我也瞧著他好呢!世人但凡長眼睛的都覺得他是做女婿的最佳人選,恐怕他家裡早有了夫人。乳孃,你要讓我去做二房麼?」

乳孃顯然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滯了滯才道,「那怎麼成!咱們布家好歹是大族,斷沒有與人做小的道理。趕上有機會便問問,說不定人家還未婚配呢,軍中的人娶妻晚,就像六公子,都二十七了不還是孑然一身麼!」

「舅舅今年十月裡就迎舅母進門了,藍公子自然也不會短了人的。」布暖不耐煩起來,「做什麼要在他身上糾纏?才見了一次,說了幾句話,你就急著把我打發給他。父親說過女子不可自輕自賤的,我要是巴巴的貼上人家,那算什麼?」

「我沒讓你貼上他去,我只是讓你上心些。」

布暖推她出去,嗔道,「乳孃,你老了,真是聒噪死了。快去歇著,我再等一陣,舅舅不回來我也要睡了。」

乳孃笑了笑,「也罷,這事急進不得,慢慢來吧!不過好歹放在心上,有了好機會別白錯過,知道嗎?」

布暖連連點頭,「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下回見了他問問他可願意娶我,這樣總成了吧!」

秀嘆著氣在她鼻尖上捏了捏,「你這孩子!我多早晚叫你這麼來著?真要直愣愣問,人家不當你缺心眼麼?還是同六公子說的好。」

布暖鼓起了腮幫子,「你是打算叫我以後沒臉見舅舅嗎?與其你拐彎抹角,還不如我當面問他。」

秀討饒了,忙擺手說罷,提著襦裙出了臥房,朝自己下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