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媽和他在草原認識,後來,他貪圖權勢,拋棄我媽,做了蔣家的女婿。所以……昨天上午,我正式和他見過一面,三十多年來第一次。你能理解這種的感受嗎?我和我媽,每一步辛苦,對應的都是他青雲直上的風光。」姜尚堯無力再說下去。
「那你昨天說,讓阿姨失望了是什麼意思?」
此時慶娣心裡透亮,姜媽媽的忐忑與遲疑,原來源自於此。難怪會拐彎抹角地詢問她昨天姜尚堯的態度,既然有那樣的傷心往事,恐怕此時最惶懼的就是失去兒子。這種惶然也傳染給了慶娣,她惴惴不安地,既想聽見他的答案,又怕他的答案會令姜媽媽失望。
「我……有些事,必須先維護著大家的面子。」
姜尚堯意識到這句話會引起誤會,他最怕的就是慶娣對他再生不好的觀感,連忙解釋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認他,以後也不打算認。他知道後如何對我是一回事,和我無關,我佯作不知情,先過了這段日子再說。至於為什麼,過些天你就懂了。」
慶娣逐字琢磨箇中意義,然後謹慎發問:「你是打算以退為進,利用這種關係?」
今時今日,在她面前,他不願再像以往那樣矯飾自己的卑微與卑劣。姜尚堯難堪地垂下頭,低聲承認說:「是的。」
再一次長久的沉默。
這種沉默實在折磨,特別在昨天信誓旦旦地對她承諾終有一日他會端方不苟地做人之後。姜尚堯心懸一線地等待她開口,哪怕是鄙夷的嗤笑。
「‘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牙還牙是直道。’他既然對阿姨不忠對你不義,這樣的人利用一下也沒什麼。可是,人活在世上,愛才是心裡最大的依靠。逐末棄本,傷害了愛你的人,太不值得。」慶娣嘆息,「阿姨剛才打電話給我,可能是知道了什麼,可能會擔心你有別的想法。你有什麼別憋著,和阿姨談談,別讓她難過,啊?」
姜尚堯沒料到她說出這番支援的話來,深吸一口氣,想再多解釋兩句,喉嚨哽咽著,只能乖乖嗯了一聲。
「那我看書去了,過些天要面試。」
「幾號面試?」
慶娣說了時間,他問:「等我辦完手頭的事,我去看你行不行?」
她一笑,「好。」
一支菸燃盡,姜尚堯拿起外套出了賓館。回家按著客廳吊燈,他媽頹喪地縮在沙發角落,迎著光,眯縫著眼向他望來。
看見他,她眼裡無限安慰,佯作鎮定地說:「回來了?餓不餓?媽給你做夜宵去。」說著就想起身。
「媽,我不餓。」姜尚堯走過去,伏在她膝前。
「這麼大了還撒嬌呢?蹲下比媽坐著還高。」眼前人高馬大的兒子與孩童期他可愛又彆扭的模樣疊置,姜鳳英滿眼感懷,撥弄了幾下姜尚堯鬢髮,說:「該剪髮了。」
他小時候最不愛理髮,動輒嚎哭。姜鳳英沒奈何,買了手動的推刀,自己在家修剪。
姜尚堯抿緊嘴,被他媽乾涸的雙眼那樣注視著,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媽的手。「我昨天見到他了。」
姜鳳英點點頭,「為什麼不告訴我?我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如果是以往,他可能會辯解自己也不知道巴思勤認出了他,借謊言以維護在愛他的人心中良善的形象。此時,他回憶巴思勤眼中明顯的舔犢之情,垂下頭,愧疚地把臉埋進他媽手中。
「你這孩子,究竟在想什麼呢?」姜鳳英語氣悵惘。
——「過些天,你們就知道了。」他在心中喃喃說。
——「可是,逐末棄本,為此傷害了愛自己的人,太不值得。」心裡另一個聲音輕輕告誡。
「媽,我沒認他,以後也不會認他。像姥姥說的,我爸在內蒙給大隊放羊時遇上白毛風,凍死了。」姜尚堯抬起頭,眼中決然。
「你的心意媽懂,可是他到底是你爹。」
「我和他不一樣。」如果和巴思勤一般,他可以預想到自我厭惡自我唾棄的未來。
「你姥姥也這樣說,你是好孩子。」姜鳳英嘴唇哆嗦著,撫著孩子的臉,「其實媽想勸你認他,為了你的前途,媽不能太自私,你做什麼決定都不應該攔著都應該無條件地支援你。可這話媽開不了口,坐在這裡一晚上,給自己打氣,還是說不出這種話。心裡有多少恨……」
這一夜,聞山市裡無數人徹夜失眠。
病體初愈的聶二,踹翻了周遭所有能踹的東西后,一雙眼怒火叢生,懷著切齒之恨喃喃說:「姜尚堯,小狗,你給老子等著!」
平常最得他歡心的大徒弟欲言又止,忍了又忍後小聲進言說:「二哥,不行……我們先避一避風頭?」
「避個屌!平日裡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你倒是能,節骨眼上沒一星半點用的廢物!我問你,碧龍泉捅我一刀那屌毛有訊息了?」
見徒弟一聲不吭耷拉著腦袋,才平息了兩秒的心火又起,踹了大徒弟一腳後聶二後悔不迭,連續使力,扯得他腸子絞痛,可這怎麼也比不上五個檢查站一夜之間被一鍋端掉的心疼。
聶二滿臉青白,猶自罵咧不停:「老子十三歲出道,從來沒有當過縮頭烏龜。慌個屌!你再打個電話給汪建平,警告他現在想撇清已經晚了,叫他給其他人傳個口信,就說這條繩子上無數螞蚱,我聶二是最小的那個。他知道什麼意思。」
話畢,聶二陰狠地冷笑,掰動十指,關節噼啪作響。「現在著慌的大有人在。他們把這個關隘對付過去,檢查站另起爐灶就是,反正無本生意。缺德老龜那兩個小崽子,騎驢看唱本——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