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她懷孕,再到後來以為她乖乖聽話流掉了孩子,巴思勤早經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她。姜鳳英只當他工作繁忙,外加避諱流言,渾然不知巴思勤和烏雲格日勒革命友誼與日俱增。
懷胎八個多月,她飢寒交加,又怕生產時無人照料,姜鳳英咬牙去了旗裡,這才得知巴思勤半個多月前已經請假離開。他不告而別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回大隊半程徒步,她一路渾渾噩噩,跌跌撞撞,腦子裡全是他前後的舉動和反應,聯絡在一起,即使剛直憨傻如她,也懂得了背後的寓意。
三十年間無數積怨,再重述過往有何必要?姜鳳英儘管性格剛毅,回憶著這些仍如揭開歷時經年的傷疤一般,心口絞痛。「以你的狼心狗肺肯定沒法理解,更何況,我是個母親。」
「鳳英,對不起。但是……」巴思勤臉上愧疚與無奈交織,形容不出的沮喪,「最起碼在這件事情上,我有知道的資格。當初你實在不捨得,也應該告訴我。我——」
「你什麼?你會擔心名聲受影響,連帶恨死我們娘倆兒。你裝模作樣慣了,連自己也不認識狼心狗肺的你了是不是?」
巴思勤沉默地回視她眼中恨意,最終頹然一嘆,「過往恩怨暫且不提,不能讓孩子為大人的錯誤負責。尚堯的案子卷宗遞上來後我詳細研究過,疑點太多。如果當時……結局可能會大為不同。」
姜鳳英喝一口滾熱的茶,長舒一口氣,問說:「你那時和你義妹打得火熱,只瞞著我。堯堯按你的心願,本就不該出世,是我固執己見。他只是個胚胎時,你尚且不顧他生,等他成人後,又何必管他死?」
淡然的表情,淡漠的語氣,巴思勤為之怔愕。
「當初我想好了,大不了,娘倆兒一塊去。只是顧著七十的老母親,吊著那口氣,總算熬過來這十年。」她恍惚一笑,繼而正色說:「思勤巴勒,我記得你的名字意思是賢者,烏雲是智慧。你們兩個,一賢一智,想必生活挺美滿,應該不需要我們母子的出現。你有什麼目的,我猜得到。明白告訴你,對你,對我們,任何改變都沒有必要。你死了那條心吧。」
浸淫官場多年,巴思勤習慣了掌握主動和談話走勢,但面對姜鳳英,心機手腕完全失效,心中只餘狼狽。
他凝視杯中熱茶,許久後抬起頭來,一臉鄭重與堅毅,「尚堯也是我的孩子。瞞著他,對孩子不公平。我希望你能放下成見和恩怨,正視這一事實。這一趟來未必奏效,我還會再來。」
無可否認,兒子眉宇間的果決確實和他父親極其相似,姜鳳英仔細打量他,巴思勤慣來會裝模作樣,如今的他,居移氣養移體,更加威嚴峻穆,其下的卑鄙齷齪大概只有她一人知曉。
姜鳳英笑得落寞,「你再來一萬遍也沒用。他是你的種,這是事實,還有個事實是,三十多年來,他的生命中沒有你一絲一毫的痕跡。過你的好日子去吧,如果不死心,你可以直接問堯堯,他會不會接受你這個父親。」
來時巴思勤深入剖析過,女人始終是感情動物,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總會心軟讓步。但姜鳳英明顯不願觸及過去的歲月,他的策略完全無用武之地,只得改弦易轍,另尋他途。「尚堯能力很不錯,成績有目共睹。我昨天與他見過一面,在原州,能源集團老傅家裡。」
見姜鳳英眼中果然流露驚異之色,他故意停頓一下,加重這個訊息的影響力。「放心,我沒告訴他我是誰,總要徵求過你的同意。那孩子謙遜有禮,智圓行方,你把他教育得很好。」
姜鳳英心神陡亂。兩年前她已經告訴過姜尚堯,他的父親是誰。可如果真如巴思勤所說,見面沒有相認,兒子今早回來時反而春風滿面,這麼大的事情居然沒有漏一點口風。那孩子究竟在想什麼?打算做什麼?
見姜鳳英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作抖,巴思勤既難過又滿意,百味陳雜中,繼續說下去:「你也知道,他出獄後……可以說,人生等於重新開始。昨天見面,談話中看得出尚堯有理想,也有實現理想的能力,他缺乏的是長輩的指引和扶持。鳳英,你拒絕我,我能理解,也接受。但是也請你站在母親的立場,為孩子多做考慮,不要被仇恨和怨氣矇蔽了理智。」
這句話以退為進,針對她作為一個母親的立場點明利害,確實老辣。姜鳳英之前對兒子無條件的信任,被滿腹疑問推動得搖擺不定。可縱然心中疑慮萬千,她嘴角依舊揚起嘲諷的笑,「有了一福想二福,有了肉吃嫌豆腐。我堯堯不是你,他喝羊奶和米湯水長大,青菜豆腐心滿意足。不勞你操心了。」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固執。」油鹽不進的,巴思勤怔怔注視她良久。「我說的全部是肺腑之言,懇請你為了孩子的前途慎重考慮。你好好想想,過些日子我會再來,希望你能理智對待問題,而不是逃避。也希望能有一個對尚堯的前途有助益的結果。」
「那你可能會再次失望。」話不投機,姜鳳英喊了服務生來埋單,站起來說:「言盡於此。也希望你懷有三分善意,還我母子清淨。」
繼續談下去,也只是逞口舌之利,對解決問題沒有任何幫助。巴思勤隨之站起來,望著姜鳳英滄桑的面孔,他不忍地嘆息。「鳳英,剛者易折,上善若水。你這脾氣……」
姜鳳英倏然扭頭相向。他心中柔情若水的別無分號,無非就是那個心腸像歌喉一樣婉轉的烏雲格日勒。可是,也只有她的卑鄙才能與他的無恥相配相適。姜鳳英嚥下一句怒罵,瞥他一眼,徑直下樓而去。
鄙夷,不齒,輕蔑,盡在那一眼中。回想多年前,他在羊圈教她對羔時,她的目光是多麼的景慕。
巴思勤頹然上車。綿長呼吸中,格根塔拉草原上的青春歲月曆歷在目。
人生是一條單行路,當初他敏銳地感覺到政/治風向的轉變,也意識到烏雲的父親蔣盛懷的地位對他來說代表了什麼,權力的慾望促使他選擇了這條道路,風光大好,可他還是卑微地希望能彌補另一條路上的錯誤,以告慰未泯的天良。
一個急剎,巴思勤隨之前傾。司機是部隊轉業老兵,技術老練,性格穩重,這樣的失誤極少出現,此時被斜剌裡一部出租抵住車頭,也只是擰起濃眉而已。
準備變道的那輛出租稍退了些許,奧迪再度向前。副座的警衛員小肖往後眺望,直到那輛出租跟隨而來,向左打彎後消失,這才回首,滿臉疑慮地說:「首長,我看有些不大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