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國際二樓酒吧裝修得美國鄉村風格十足,翟智坐在橡木吧檯前,正好迎著門口。看見他時,她淡淡一笑,哪有半分醉態。
「喝什麼?」眼前的人除卻堂堂磊落氣質,與冶家山穿著髒兮兮的獄服、剃出青色腦門的30352何來半分相似?
他看一眼她手邊彩虹似的雞尾酒,對吧侍應說:「水。」又問她:「不是說和朋友一起?喝多了應該讓朋友送回家,在這種地方坐久了可不好。」說著看看腕上的表,意有所指。
「我等你說一句謝謝來著。」
「謝謝。」姜尚堯很是誠懇。
翟智本是極認真的表情,等著他的反應,聞言失笑,拿起搭在吧凳的大衣,說:「看來出獄之後,是人都會厭煩有個提醒他不光彩經歷的人出現。本來我還有些好奇的。好吧,不討你嫌了,幫我結了這杯的帳,感謝什麼的,一筆勾銷。看你現在的境況,應該也付得起。」
姜尚堯毫不意外她說話的直白,無奈回她:「翟醫生,你這是取笑我呢?我送你吧。不過原州我不熟,要你指路。」
翟智上車後再次打趣他:「s600?有錢人啊,不過這車型會不會太老氣了點?」
「我叔的,我就一司機。」
翟智邊拉安全帶邊好奇問:「你叔?今天大堂那個?有個闊氣叔叔你怎麼會進監獄的?我記得你是……」她搜尋腦中記憶,「黑社會組織罪、入室搶劫。」
姜尚堯暗自苦笑,「翟醫生,你對我印象未免太深刻了吧?名字、罪狀,還有什麼你不知道的?」
翟智臉朝向前方,不答他的話,指指前面:「右拐。」接著才說:「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氣質不同。當初你送30471來醫務處時,其他人都鬼頭鬼腦的,就你最鎮定,眼神也最急切,看得出你是真心為30471擔心。」
30471是杜老撇的監號,礦下出事後,是姜尚堯背杜老撇出井,也是他陪車一路送回監獄。他聞言心頭泛起一層不可言說的愧疚,因為出事那一瞬,杜老撇其實是離他最近的人。
見他沉默,翟智轉移話題,「現在在做什麼?」
「我回冶南,包了個礦。」
「難怪,看樣子就知道發起來了。」
姜尚堯樂得討論輕鬆話題,奇怪地看她一眼,問:「有樣子看?」
「當然。」翟智鄭重點頭,「以前雖然也看起來光明磊落的,不像其他犯人,但是,那時候有股鬱氣,好像受了天底下最大的冤屈似的。現在,淡定很多,好像——一切盡在掌握。你說男人的自信能從哪來?不就是錢和權嗎?是不是這個道理?」
姜尚堯一陣默然,彷彿回到冶家山,一身白衣的翟醫生橫眉冷目、凜然有威,對著亂鬨鬨的他們冷靜一喝:「都給我出去!」他突然發現自己面對這個強勢的女人,幾乎唯有苦笑。他問:「你怎麼回原州了?還以為你很熱愛那工作。」
「誰叫我從小不走尋常路,專愛嘲諷世俗?我媽擔心我在那裡沒人掣肘,一發神經帶給她一個蹲過監獄的女婿,她會崩潰的。」翟智瞥他一眼,自得其樂地笑起來。「開玩笑,我是迫不得已,家裡壓力太大。」
這玩笑並不好笑,姜尚堯扯扯嘴角聊以應付,「前面?」
「嗯,進去一點放我下來就是了,我自己走。門口有警衛,出入要查驗,麻煩。」
望一眼窗外林木茂盛的沿湖路,不用問已經瞭解是什麼地方,姜尚堯不多言,只是點頭說:「那慢走不送,再見。」
翟智本來打算推門下車,聞言又坐回來,「既然說再見,那把電話號碼給我。」說著就開啟手袋拿出自己的手機,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
姜尚堯沉吟一下,報出號碼。她撥響他的手機,然後莞爾說:「這才有再見的誠意。我家住7號樓,過年有誠意看我拜年的話,和警衛說一聲,找7號樓翟書記的女兒就行了。」
直到她背影消失,姜尚堯才搖搖頭,雖然翟智和他沒多大關係,他也不仇視這等天之驕女,更不討厭爽利直接的女人,可相處而下,還是令他深感吃不消。
如此一想,剛萌發的念頭又被他掐滅。他將車緩緩駛離大路,沿湖而靠,按下車窗。清冷的空氣襲進車內,記憶也分外清晰。冶家山監獄裡的一幕幕重歸於心,腦海裡的各副面孔浮現眼前。
原州數日,德叔於省內的脈絡基本已經掌握,可以說,事實確如德叔遺憾的,這些年他著重於運輸,疏忽了其他方面。鐵路系統自成一體,德叔的關係決定了他對聞山運輸業的掌控力度;但也因為此,影響了對其他方面的滲透。
姜尚堯對目前的境況不能說不滿意,可再進一步似乎隔著九層天闕。他想及來年的行業整頓,想及魏懷源能輕易地利用他無法招架的種種手段,想及他在雁嵐墓前許下的句句誓言,一種無從掌握局勢的焦灼感在胸中燃燒。
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翟同喜。姜尚堯品味著德叔的話語,拿出手機,將翟智撥來的號碼存好。輸入名字時,他猶豫了數秒,仍舊按下「翟智」儲存。
再往下拉,看見「福頭孃親」四個字,他不由低笑出聲,心隨意動,撥響對方電話,同時看看錶,已是凌晨一點多。
聽見對方清亮亮一聲喂,他鬱結的心頓時柔軟舒展開。「福頭他娘,還沒睡呢?」
「不知怎麼,就是睡不著,躺下一個多小時了。你怎麼也這麼晚?又喝酒了是不是?」吸鼻子的聲音傳來,像是要隔著電話搜尋他身上的酒氣。
「只喝了一點。想我了?」
「是啊,」那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福頭走開,和你爹說話呢,別打岔。」聽見他的笑聲,她懊惱地解釋,「直起身子趴在床沿上要聽你的聲音。哎呦,走開,爪子髒死了。你怎麼還不睡啊?」
「一會就睡,我明天回去了,想要什麼禮物我早上去買。」
「無緣無故的買什麼禮物?」
「今天說是平安夜,明天聖誕節,聽說都要送禮物的。」
慶娣輕笑,問:「姜總也趕時髦啊?你也過起洋節了?」
「那是。我打算以後大節小節一個不能落下,挨著慶祝。」
「那我有福了,一年下來,我要收多少禮物。」
隔著電話,他能想象此時她縮在被子裡,長髮鋪滿枕頭,笑得滿室溫暖馨香的樣子。福頭總喜歡湊近嘴巴,聞一聞她肌膚的香味,估計她此刻一定是拉上了被子,掩住了半邊面頰。心中柔情滿溢,他不由就說出來:「過節也是因為有你,每一天都值得慶祝。」
那邊遲遲不出聲,姜尚堯低喚她名字:「慶娣。」
「我感動了,感動得想吻你。」
這一說,他頓時牙癢癢的,「趁我不在身邊,故意撩撥我是不是?」
捂在被中的低笑傳來,好一會她才正色說:「我是真感動了。被人喜歡,原來這麼幸福。」
那熟悉的濃郁的憐愛浮裹著心,他沉湎於此時薰人的醉意裡,「慶娣兒。」
「我要崩潰了。好好的名字被姥姥叫成望南鄉沈家大姐似的,你也這樣。」
他胸腔震動,悶笑連連,順手將車窗關上,滑進車道,「明天回去後好好陪你幾天,元旦你放幾天假?我們去石窟,你肯定喜歡。」
「好,我不止想去石窟,還想去壺口。」
「你也不看看現在幾月份?去壺口吹風啊?」
「冬天有冬天的美。四季皆有景色,這和人一樣,萬般都是變化。」
「又來上課了吧,沈老師。」
「小姜同學,夏天去壺口只能看咆哮的水,冬天去還能聽嘶吼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