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勝中暗暗皺眉。他離開家鄉幾年,聞山大不一樣,很多新冒起的混子,他以前連聽都沒聽過名號。現在他主管治安管理,雖然有叔叔的拜把子兄弟、他的頂頭上司提點,可初來乍到,任他脾氣再暴躁也得憋著,哄著底下人,摸清楚局勢再說二話。
當下他也不理那些諂笑的嘴臉,擺擺手,示意這事就這麼算了。站在房門口圍觀的姜尚堯見他官威十足,不覺笑起來。
黑子老臉一紅,也不理門口一堆人,走上前想說話,已被姜尚堯搶先一步打趣說:「區隊大駕光臨,三生有幸。」
「靠,兩兄弟,至不至於這樣啊。」
其他人鬨笑起來,又是好一陣寒暄。
這種知交會晤的場面,黑子帶來兩個同事,想必都是信得過的。姜尚堯也明白兄弟用意,他出獄後新生活開始,黑子這是幫他拓展人面。聞山是小地方,誰也不知道誰家族譜上有什麼樣的人物,人際廣了,說不準時候就能用上。
坐在角落的慶娣也不覺得拘束。她雖說疏於與陌生人交往,但對形形色/色的人等總懷有幾分好奇。開席後,她照料身邊凌萬強的女兒,自己豎起耳朵仔細聽。
幾個能喝的爺們聚在一起照例是一陣擾酒,有黑子自然也不會冷場。與官家人坐於一桌,凌萬強似乎是找回了多年前的感覺,喝得臉紅耳赤,落魄之色大減。倒是姜尚堯,杯觥交錯時豪氣不遜,舉箸停筷間淡定依然。
慶娣偷眼打量一圈,目光停在姜尚堯身上,不由嘆一句時事造化。他似是感覺到她的目光,安撫一笑,又轉回頭去。
酒酣情熱之下,區隊梁隊長翹起大拇指,指指身後隔壁包房,大咧咧說:「以前區裡的小混混,大號叫鍾魁,老姐在聶二場子裡做媽咪,抖起來了。另外那個叫徐老三的,四鄉八里走動的煤販,專幹聯絡當地煤花子,偷了煤倒賣的勾當。」
聽得聶二兩個字,姜尚堯停下筷,臉上笑意淡了幾分。
黑子另外一同事是鐵路分局的,對這塊地頭再熟悉不過,聞言詫異:「這兩人怎麼坐一起了?聶二的人一向在新城區混,今天怎麼會來這兒擺席面?」
「管他那麼多,除非活得不耐煩了,誰敢來這鬧事?」黑子豪氣干雲,「來來來,走一個換大杯子上。」
正鬧著酒,隔壁一聲拍桌子的巨震,之前那鴨公嗓子徐老三嚷嚷開來:「鍾鬼,別給臉不要臉!事給你辦成了,說好的一毛都不能少!」
話音未落就是一陣勸慰聲,徐老三不依不饒地繼續:「怎麼著?欺負我徐老三鄉下人?你是地頭蛇,我也不怕你,回了我的窩,誰認識你這個捆在褲腰帶上的貨?還真以為靠你老姐那騷娘們的肚皮功夫,你這個幹舅子能坐得穩當……」
緊接著推桌子摔碗的紛雜聲不絕於耳,鍾魁似乎被他罵得激起火性,「徐老三,你活得不耐煩了?」吼聲傳來的同時,牆壁哐一下,再接著噼啪玻璃碎地的脆響,那邊已經鬧了起來。
黑子和同事們嘿嘿直樂。「今天這頓飯值!等他們鬧,鬧完了鎖兩個回去。」
那邊徐老三的人似乎吃了虧,徐老三猶自罵咧:「說好的於胖子正式羈押就給錢付賬,媽x,老子挑唆人鬧事不用花錢啊?吃的喝的都是老子拉出來的?翻臉不認帳,你娘x,我就不信傳出去你乾姐夫有臉?」
這話一傳進這邊包房,黑子立時就變色,唬一下站起來。姜尚堯連忙按住他準備拔槍的手,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黑子沉下臉,重新坐回去。
那邊廂鍾魁的人像是放軟了身段,隻言片語的說些什麼卻再是聽不清。過了好一會,徐老三又很是不滿地嚷嚷說:「這叫什麼?買一送一?不就是個啥都沒有的窮小子,直接守鐵路小區大麻袋一扣,屍丟到哪兒都沒人知道。哦,你們自己不想惹麻煩,拿我這外鄉人當槍使?不行,老子不幹!」
聽到這些,別人不說,慶娣和黑子齊齊臉色大變,望向姜尚堯。姜尚堯無奈一笑,「最近家門口是不少閒人晃來晃去的。」
黑子兩個同事有些疑惑,「姜哥,你是……和聶二有些瓜葛?」
「不是聶二我兄弟會白坐幾年?」黑子說著氣勢洶洶站起來,「老子倒要看看,是他們腦殼硬還是槍子硬。」
「黑子!」姜尚堯一聲暴喝,眼神凌厲,「坐下!」
同事依言坐下了,黑子直直地站著與姜尚堯對視,怒火中燒,「你沒聽見他們打什麼主意?」
「我現在什麼處境我不知道?現在是算賬的時候麼?」姜尚堯問。
「媽x,老子還沒活得這樣憋屈過,幾個混子也治不了?現在是不是還該拜拜關二哥,感謝他保佑剛才那堆混子沒看見你是誰?」黑子敗下陣,沮喪地一屁股坐回去,「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麼不理我叔,躲到冶南去了。聶二不可能放過你。我就草了,他在聞山還不夠威風?」
如果說之前的熱絡只是基於與黑子的交情,那麼現在聽到這些後,黑子兩個同事望向姜尚堯的目光由衷地欽佩起來。男人的本事,不光靠能力體現,也靠他的對手。
姜尚堯對黑子的話置若罔聞,操起杏花老窖,挨個滿了一輪,放下酒瓶才說:「打起精神來。我去冶南是有別的事。」
慶娣憂心忡忡地僵坐一旁,他眼睛望過來時,她只覺想笑笑不出的無奈。迄今為止,他沒做過任何傷害人的事,他也曾懷抱夢想甘於平淡,可儘管如此,仍難逃脫狼目環伺,時刻防備著被敲骨吸髓剝皮吮血。她不敢想象此時他淡然的表情下揹負的是什麼樣的掙扎。
她舉碗接住他夾來的一小塊羊排,捏住筷子的關節泛白。
「冶南有聞山最大的資源,我是去看看有沒有機會,能以最小的代價弄到兩個好礦源。」姜尚堯成竹在胸,平靜地說。「現在管理鬆懈,過個兩年政策一收緊,想賺錢發財就沒這麼好機會了。」
聽見發財二字,一桌子男人都聚精會神起來。
「現在私人煤窯和承包的礦山,最大的矛盾就是利益分配。」姜尚堯指指隔壁,「都聽見了,大猜得到於胖子肯定是早些年低價承包,這些年他關照了上面,忽略了下面。當地人看著他眼紅,再被有心人一挑唆,就成這局面。」
梁隊點頭贊同,說:「鬧得很大,雙方都不是吃素的,當地人彪悍,又有宗親關係,不出事就好,出事可不是一個村兩個村。」
「所以,我有個想法。和當地人談,股份制。他們出礦源,我們出裝置找銷路,人工另付。一開始可能賺的少點,攤子鋪開了,自然就水匯成川。」
凌萬強擊掌而贊,「好想頭!不患寡患不均,人人有份村村聯合,做得起來!」
姜尚堯沉吟片刻,又說:「也可能這想法有些理想化,比如人事關係、還有資金支援,銷路倒是不用愁的,有黑子幫忙……」
這年頭是人都想在礦上佔些乾股。梁隊早按捺不住,急急說:「關係好找,我堂叔父就在縣委,還能說上點話。」
黑子莫名其妙地摸摸下巴,問,「銷路問我有什麼用?」
「你若是參一股進來,我們的車皮先發,別人的押後些日子。那煤運不出去,堆在外面夏天自燃,冬天結塊。這樣還怕沒人捧著錢找上門?」
姜尚堯這句話引得滿堂鬨然,黑子嘿嘿直樂,幸災樂禍地說:「我叔如果知道我們背後這樣算計他,還不氣得吹鬍子瞪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