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何歡(全集) 步微瀾 第2頁,共2頁

大麻成經驗老道,見他突起發難,不及細想,就勢在鋪上滾了半圈,右手上揚,欲圖一舉擒拿住姜尚堯的腕關節。監舍裡眾人回過神來,或退後貼牆而立以避池魚之災,或縱身撲向前圍毆姜尚堯。

姜尚堯不管不顧,只是與大麻成纏鬥不休,兩人在鋪板上滾了兩滾,他拼著身上老拳入肉,雙腿死抵著大麻成半身,手掌扼緊大麻成咽喉,問他:「聶二把她怎麼了?」

他心中既痛又恨,神情極其可怖,頸間青筋暴起,雙眼充血,宛如厲鬼索命。大麻成心寒膽戰,呼吸越來越吃力,狂亂地踢著雙腿,感覺下一秒就將被姜尚堯扼斷呼吸。

姜尚堯死死不放。

自進了9號房,他已經明白他別無選擇。他幾乎已經鍛煉出一種意志超脫於身體之外的能力,緘默地接受包括自尊在內的凌辱。但是,當觸及到雁嵐,他發現連這個名字被他們提起也無可容忍!

「聶二把她怎麼了?」想及後果,他目眥欲裂。「聶……」

話未說完,眼前一晃,接著姜尚堯翻傾向後,喉間被線箍住,那是他們的任務活,不知誰偷藏了一條彩燈電線。

倏忽之間情勢大轉,大麻成脫困後接連咳嗽了幾聲,呼吸未順,當胸一腳便踹向姜尚堯。

姜尚堯被幾個人死死掐住,電線扼緊喉間,眼前光影模糊,這一腳踹來捱了個正著。他疼得整個人弓起,感覺咽喉處幾欲被割裂,眼珠像是要暴突出眶。在嚐到自己鼻血的瞬間,他雙手扯住頸後的電線,驀然發力!

誰也估不到他尚有如此悍勇!電線斷於掌中之時,眾人瞠目之際,他虎吼一聲,一拳正中心神巨震呆立著的大麻成太陽穴,順勢將手中剩餘的電線盡數套在大麻成脖子上,用盡餘力箍緊。

監舍裡的通鋪是木頭搭起的中空結構,從打鬥開始,便發出幾聲空空的悶響,再至激烈,響聲也愈大。此刻其他監舍一發現有人炸貓,頓時唯恐天下不亂般,敲擊鐵柵欄的,怪聲叫好的,再伴著警哨聲、開啟鐵門的吱嘎聲,亂成一團。

姜尚堯渾然不覺這一切,他空惘的意識裡只有一念,今日若得他不死……

今日若得他不死!

可是到底之前耗力太多,其他人再次圍擁而上,他身下的大麻成奮力掙扎,姜尚堯漸漸意識渙散,有些支援不住。大鐵門哐哐地被推開,警哨刺耳地響,其他監舍的大聲地鼓譟……迷濛中,他看見一抹銀光向他襲來,他漸趨遲鈍的肢體不及作出任何反應,接著便聽到一聲痛急的嘶吼。恍恍惚惚地,姜尚堯正疑惑著那聲嘶吼並不是發自於他,下一瞬,一腔子血紅噴了他滿臉。

特殊待遇的小號房並沒有好茶好飯,只有無邊無際能讓人發瘋的安靜。

透過鐵門上的小窗,能看見一抹被電網分割成碎塊的天光,偶爾遠處會傳來一些聲音,飄忽的、難以捉摸的。

姜尚堯當晚就被關進小號,他胸中塊壘的忿怒並未因大麻成的死亡而消散,血汙其面,他自然而然地被勾起回憶——景程消失在這個世界的那刻,眼前的那片紅霧。他一遍遍重複著低吼:「衝我來!」,一拳拳狂躁地用力捶打鐵門與牆壁,彷彿面對的是聞山聶二。待力氣耗盡,對雁嵐的擔憂煎熬得他無法自制行將崩潰時,他盤腿坐在角落裡開始竭力回憶事發經過。

後半段他記憶有些模糊,那晚開飛機太久,一直處於腦充血狀態的他一切行為出於本能,先是因為痛恨,後來脫力下的掙扎純粹是一種獸性的求生的慾望。在他被提出去審訊時他也是如此形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時我不反抗的話死的就是我,刀片哪裡來的我毫不知情。

大麻成被一片薄如紙的刀片割喉。

殺死大麻成的那個人叫梁志勇,很普通的名字,因為盜竊罪進來沒幾天。沉默寡言的一個人。

他在警察衝進9號房時鎮靜自若地抹了抹臉上的血,丟掉兇器,舉手轉身面向牆壁就擒。在審訊中他坦白,他新進來時被牢頭指使手下欺負,殺死大麻成不過是趁亂報仇。至於刀片,那是他皮鞋底的鐵片磨鋒利的,他留著防身。

行內人都清楚割喉的專業性。僅只是割斷喉管並不能置人於死地,關鍵是要割開動脈。但頸部動脈有自我保護功能,會在外物攻擊時收縮躲避。割喉的專業性一是刀快,二是手狠,三是熟練,能一舉找準喉結位置平貼而割。不過真相沒人在乎,只要有人認罪就行,說白了鬧監這種事影響擴大化對誰都沒好處,警察也要吃飯。

姜尚堯從小號放出來之後,又被送回之前3筒11號。牛哥看見他難得嘴邊添了絲笑意,瘦皮猴手貼著褲子,不露聲色地豎了豎大拇指,而其他人見到姜尚堯,則低眉順眼地多了幾分敬畏。

「真人不露相,原來是這個。」等送姜尚堯回監房的警察離開後,瘦皮猴大拇指幾乎要翹到姜尚堯面前,「一戰成名!」

監房裡磕板是常有的事,把頭板磕下去了那就是功成名就,磕不下去就慘了,那跟過街的老鼠沒區別。而成功者畢竟是少數。

「跟我有什麼關係,不是那個新進來的,抬出去的是我。」姜尚堯嗓子還沒有好,又很多天沒有怎麼說過話,聲音很是怪異。

「這才叫高啊!人才進來沒多久,就買了條屍。我說兄弟,你真跟喪狗混的?不像啊!」見姜尚堯面帶疑惑,瘦皮猴也納悶了,「不是你?」

「買屍?」

「現在還在重監室關著的那個姓梁的,真不是你買的?內行一看就知道,小案子進號,大案子出號,就衝一個人去的。明擺著是進來之前收了安家費賣命的。」

這種級別的待遇非大佬不能享,姜尚堯聽聞過,但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疑問佇結於心,他神色漸漸冷峻起來。

幾天後嚴律師會見,姜尚堯踏進問詢室不由大吃一驚,多少日的朝思暮想憂懼交加,一時激動難耐地就想衝上前把姚雁嵐摟進懷裡好好呵護。幸得對上她凝淚的大眼,他回覆了一線理智,瞥了眼監看的民警,發現自己未露出太多破綻,這才緩緩坐下,將拷著手銬的手放上桌沿。

那雙顫慄的骨節粗大的手掌充分顯露了他此刻的情緒,若不是姚雁嵐進來之前被再三告誡,她幾乎要失聲大哭。

刑事案件在判刑之前,為了防止串供,案犯沒有見家人的權利。這數月來的倉皇失措與刻骨的思念終於得到紓解,姚雁嵐與姜尚堯就這般無語凝噎,對視的眼波傳遞著彼此的牽掛。就連回答嚴律師的提問時,姜尚堯也是微側著臉,一雙眸子牽繫在雁嵐消瘦的臉上。

離開時,姜尚堯深深地看著姚雁嵐,似乎這一眼就是天人永隔,他如何也看不夠。「嚴律師,幫我代家人問好,還有,自己多保重。受了委屈……受了委屈可以找德叔。」

姚雁嵐眼淚幾欲決堤,哽著喉嚨點頭,「你也保重。」

走出大門,姚雁嵐仍是一步一回頭。守候在捷達車旁邊的慶娣早已迎上來,問說:「怎麼樣?見著了?」

不需要答案,只看姚雁嵐喜中帶淚的表情便已經明瞭,慶娣瞭解地笑:「這就好,放心了吧,回去和姜阿姨還有姥姥說說,讓她們也放寬心。」

「慶娣,謝謝你。」姚雁嵐由衷感激。

「謝我做什麼,應該謝嚴律師,是他冒風險讓你假裝他助手。」

嚴律師不好意思地頂頂鼻樑上的眼鏡,「上車吧。」

慶娣拉上安全帶,「嚴律師,大致的定下來了?」

嚴律師點頭,「我們這邊上述狀已經送上去了,只等那邊案件卷宗送到中院,接下來就是排期開庭。」

三個月後,案件在原州中院開庭審理。公訴機關維持原訴,被告人姜尚堯對公訴機關指控其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入室搶劫罪的罪名無異議,表示認罪。但是他辯解從未參與預謀,之前也從未參與過類似的有組織犯罪行為,請求法庭酌情判決。而他的辯護人認為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犯有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入室搶劫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

經法庭審理,最後判決被告人姜尚堯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犯入室搶劫罪,犯罪情節較輕,認罪態度較好,判處有期徒刑五年。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慶娣因為上課而沒法去原州,晚上接到嚴律師電話確知訊息後,本該有種塵埃落定巨石沉底的輕鬆感,可胸臆間依然悒悒。

愛娣與她擠坐在一起,半邊腦袋擱在她肩膀上,聽律師講完判決結果,她長吁而嘆。

「嘆什麼氣呢?小小年紀。」

「沒。」愛娣轉頭將臉埋在她頸窩裡,不一會她領口已經被淚濡溼。

「小愛,你在想什麼呢?」

愛娣鼻子裡吸索了一下,悶聲說:「姐,我好希望嚴律師說完姜大哥能提一下景程,哪怕判他十年二十年也好。」

慶娣無聲地笑,笑容未綻,眼淚已滑落。

「姐,你在想什麼呢?」

「我啊……,我在想人活著真像那句話,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我還在想另外那句。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