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何歡(全集) 步微瀾 第2頁,共2頁

區勝中是黑子大名,姜尚堯自然知道德叔省略掉的後半句評語,無非是沒有洞察力云云。他莞爾,心想話題兜來繞去,最後仍著落在他身上,無奈之下只得打哈哈,「黑子再鍛鍊幾年,是個能做大事的。」

德叔不理會他的推搪,兀自說下去:「本來也沒什麼,至不濟再賺幾年錢,換個地方養老去。不過苦了那些兄弟們,樹倒猢猻散的滋味可不好受。說來說去,還是兩個字:良心。如果沒能給他們個好去路,我可就白當了這些年的德叔。」

話裡隱隱有謀求後路的意思,姜尚堯面色鄭重起來,有這麼嚴重?

德叔睨他一眼,「你這幾年少和我們來往,不知道內情。聶家如今不同往日,道上兄弟給臉面,市裡又有人。上回你見著的那個於胖子,手上的礦上個月賣了一個,買主是聶老二。聶老二轉手就送了一半股份出去,送去的那幾家都是——」德叔暗示地握握拳頭,「所以我總說勝中看不清楚形勢,現在是夾著尾巴做人的時候,不比早幾年。雖說還有人給我面子,聞山的煤往外走多半要經過我,可只要——」德叔平攤開的手掌再次緩緩握起成拳,「脖子上的手隨時掐住隨時就得嚥氣,只看時機早晚。聶老二啊聶老二,我當初怎麼就疏忽了呢?」

姜尚堯第一次聽聞內幕,多少有些震驚。按照德叔這種老輩大流氓的觀念,官匪關係永遠不可調和,找靠山傍大腿這種行徑最為人不齒。而以聶老二送半座礦的大手筆來看,這樣的關係想必不是一日兩日能籌成,那聶老二的心機與圖謀確實值得德叔一嘆再嘆。

「棋緩半著,被人先行一步。」姜尚堯自言自語一畢,頓時有些後悔。他每發表一條意見,便涉入多一分。

德叔點頭贊同,「有些事必須得做一做,等死不是我的作風。不過將來如果有什麼……你要幫忙多照應勝中。」

黑子是鐵桿兄弟,照應是應該的。可在德叔殷殷的目光注視下,又有了別的意味。姜尚堯知道無論如何這個頭不能點,只得誠摯萬分地說:「德叔,說句心窩子話,現在的世道不象以前的意氣相爭,多的是利益關係,不過是賺多賺少而已。倒不如見好就收,等於給了自己餘地。」

德叔端詳他良久,夜色裡一雙湛亮的眸子漸漸黯淡下去,臉上的表情如古井不波。他咳了一聲,說道:「打小就知道你心氣高,卻總記得你小時候不服輸的彪悍樣子。算了,德叔不強人所難。」

話至於此,彼此都有些無奈的尷尬,姜尚堯起身告辭,德叔點點頭,「叫光耀送你。」

車行至小鎮路口,一輛麵包車由高速路下來,與光耀的越野錯身相過時突然一個急剎停下。對方按下車窗,似乎與光耀相熟,問說:「耀哥,這半夜去哪兒呢?」

夜幕裡模糊的五官依稀有些印象,姜尚堯卻沒想起來是德叔哪個徒弟,只見光耀頗為不悅的樣子,「有事,回頭再說。」說完便合上車窗輕踩油門。

不知一直候在後門的光耀對他和德叔的談話聽到幾分,姜尚堯一路與光耀閒聊,很有默契地都不再提今晚的事情。到了樓下,姜尚堯下車說再見,光耀喊了聲「等等」,接著也跳下車,並從後座拿了個方正的紙製包裹遞過來。

「聽說姜阿姨挨家問大院同事借錢。德叔說很生氣,你家有事你居然不找他。這個你拿著,德叔說了,算借的,你幾時有幾時還。」光耀想了想又說:「這句話是剛才才吩咐過的:‘和那小子說,別以為拿了我的就要給我賣命,這是借錢,借的是他喊了我十年叔叔的交情。’全話就是這樣。」

姜尚堯握著那沉甸甸的包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感動有之、無奈有之、歉疚有之……紛紛雜雜的,心如亂麻。

光耀看出他情緒,低聲嘆了口氣,說:「這事說白了不過是人各有志,你也別怨德叔,他的出發點也都是為了大夥。」

姜尚堯理解地笑笑,將手上的包裹遞迴給光耀,說:「幫我和德叔說,謝謝他了。這錢暫時放他那,我需要的時候自己會過去拿。」

「你——」光耀氣餒地搖頭,「哥走了,有事給我電話。」

姜尚堯慣性地望向工地最高層,那套房子本來唾手可得,可代價高昂,他支付不起。

疏星淡月裡,他站在自己房間視窗,再次望過去,再次確定自己的選擇正確。

只是他腦中一直重複著今晚德叔難得的剖心之言。為什麼要對他剖白自己的良心?為什麼告訴他聶家的內幕和此時的處境?

還有,在路口相遇的那個人的面孔,在腦海裡呼之欲出,可他就是叫不出那人名字,想不出那人來歷。他隱隱感覺自己錯失了什麼,而且關係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