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變的平靜但是美好,常澤對我好,不濃烈也不寡淡,細水長流一般。
他會在下午時候靜靜坐在畫室的窗邊,面前攤著一本書,看著看著就託著腦袋發呆,我偷偷打量他,手下不知不覺的多起了關於他的素描和速寫。
我預感我會失去他,努力的用更多的東西去挽留和懷念。
董安妍卻勸我不要和常澤在一起,她總是有意無意的提起常澤對其他女生的關懷,「水水,你們根本不合適,他總是胸無大志的樣子,家庭出身那麼好,而你,心比天高,你們倆要的生活完全不同,再說,你能忍受他愛你就像愛一個朋友嗎?」
我不知道哪來的那麼的堅持,「安妍,我只想正常的喜歡上一個人,安靜的和他在一起就夠了,我忍受不了別人對我太好,比如趙景銘,那樣的感情會讓我感到壓力,而常澤,也許是最適合我的。」
她嘆氣,「水水,我越來越不懂你了。」
我默然,看見她坐在雙槓上漫不經心的搖晃著雙腿,眼睛卻緊緊的鎖著籃球場上的一個人影,心裡暗歎,董安妍,我也越來越不懂你了。
那個年紀,曾經私密心事,總是喜歡深埋在心底,即使是最親近的人,也難以啟齒。
不管是友情和愛情,也許都沒有天長地久。
很快的,我們就面臨高考的挑戰,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姿態,躍躍欲試的,惶恐不安的,消極逃避的,還有淡然無謂的。
那是人生的分岔口,每個人選擇自己的道路,繼續走下去。
我和常澤因為填報志願的事不歡而散,他堅持留在南京,我卻選擇南下。
那天我還在上課,講臺上的政治老師講的激情澎湃,我無意中向窗戶外望去,卻發現在走廊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我有些驚訝,常澤從來不來班級找我,要等也是在畫室。
等不及下課我就溜了出去,徑自去了畫室,他跟在我身後,不近不遠,適度的距離,走到藝術樓的迴旋樓梯上,他開口,語氣很柔和,「江止水,你真的決定了志願?」
我「恩」了一聲,攥住衣角,「我考慮很久了,不會改變了。」
很長時間沒有回答,我回頭看去,常澤的眼神在兩側斑斕的陽光裡忽然沒了光芒,深邃難以見底,以往的那些暖漸漸微涼,他緩緩開口,「江止水,你為什麼不能留下來?」
我搖搖頭,「對不起,我只是選擇了我應該選擇的。」
「什麼是你選擇的,中山大學?」他語調微微上揚,「我原來以為你會毫不猶豫的留在南京,起碼是江蘇省,沒想到,你連我都沒有告訴,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看待我們兩之間的感情的?」
窗外忽然沉寂下來,連蟬聲都消失不見,我篤定的反問,「我不認為將來的大學會對我們兩的感情有什麼影響,除非我們都對這段感情不夠堅定,不夠勇敢!」
頓了頓,我繼續,「只是,我選了自己想走的道路而已,而你也一樣。」
在他的臉上我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他一臉的靜默,默默而專注地注視著前方,像是注視著一段未知的旅途,良久,他轉身嘆氣離去,「好吧。」
全身的力氣一瞬間被抽空,我們的談話沒有任何的風浪,沒有任何的波紋,可是整個人沉浸在真空般的虛無裡,寧靜的盡乎於恐怖。
我終於第一次認識到我們之間的距離,剛才我們最近的距離只有一米,可彼此的靈魂卻相隔千里。
我和他都是自私的人,只是任性的選擇自己的道路,然後再自欺欺人。
唯一不同的事,他只安於現狀,而我心比天高。
那時候也許我就預感到,即使堅持和勇敢也不會拯救我們之間的感情,因為年少時候我們都太相信自己,忽略了所有的不可抗拒力。
那種力量就是時間和距離。
一夜之間,我覺得生活變了一個樣,我們兩都倔強的不去理睬對方,我依然是在畫室和教室來往,但是每天的視窗上卻沒有了那些可愛的甜食。
我想,這樣也好,沒有結局的結局,對我們來說都好。
盛夏午後多雨,我獨自坐在窗前,默默的看著雨絲一滴滴落在玻璃上,然後在一滴滴匯攏聚集,最後滴落,雨珠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清亮宛如淚痕般的痕跡。
雨越下越大,玻璃被撕劃的縱橫阡陌,支離破碎,像一張破碎的網,我怎麼也止不住內心的空虛,眼淚滴滴的滾落。
原來我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堅強,可是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有多喜歡他。
只顧著呆呆的看著窗外,卻沒有留意走廊上的聲響,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隻手已經搭在我的肩膀上,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江止水,怎麼了,你哭什麼呀?」
我下意識的去抹眼淚,然後努力的扯扯嘴角,「你怎麼來了,我們不是分手了嗎?」
他卻噗哧一下笑了出來,掏出面巾紙給我擦臉,他的眼裡雖帶著笑意,可是清澈安詳,彷彿是秋天裡的海,那樣深遂靜謐,令我不由自主的陷入沉溺,「傻瓜,幾天沒說話就叫分手,我本家出了點事,剛從上海回來,對不起,別哭了,哭起來醜死了。」
我眼淚卻越發的掉的厲害,心裡卻明瞭,眼前這個男孩子我定是喜歡的緊了,才會有這麼大的情緒波動,索性也不出聲,把這幾天來的委屈一股腦的哭完了才鬆了一口氣。
他牽我的手,我賭氣的甩開,他再牽過來,十指緊緊的扣住我掙脫不得。
他嘆氣,「你就是太要強,連低頭都不肯,終得我回來尋你。」
我默然,聽屋外雨嘩嘩的下,心裡有個聲音在叫自己,江止水,你這個彆扭的孩子。
我和他又恢復了往常,可是,我總是隱隱覺得一些東西在悄悄的變化,比如他的耐心,好脾氣,我強作淡定的姿態。
是不是越擁有越怕失去,我越來越害怕。
高考三天,我們在不同學校,考試時並不察覺,最後一門考試卷收上去的時候,我腦中只有四個字——心力交瘁,巴不得能夠睡上三天三夜。
放假後我安安靜靜的在家裡塗塗抹抹,也開始接觸photoshop一類的專業軟體,我很久沒見到常澤,雖然每天都有簡訊,可是誰都沒有提出見面這樣的話題。
我看過這樣一句話,「她從不給他打手機追問他的行蹤,她給自己和給別人的自由度都是足夠大的。而且她自得其樂,性格里有孤獨的天性。」
我想我不是因為孤獨的天性,而是固執的認為我能夠忍受孤獨。
大概是七月底的時候,手機那頭常澤久違的聲音響起,卻是帶我去吃飯,讓我準備一下,我啞然失笑,什麼飯局需要那麼隆重。
可是當我去了之後才嚇了一跳,那家酒店的一切都彷彿由璀璨的水晶堆砌,身邊穿梭的女人多半香衣雲鬢,妝容考究。
不是沒有去過高檔的餐廳,但是我卻在這樣的場面裡失了神。
身邊的常澤卻輕車熟路,進退有度,完全是對這種事情見怪不怪,我只能躲在角落裡,聽別人議論他考上了南航,父親晉升某部門部長,只覺得自己是局外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