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水。
校園裡一片幽靜清雅,墨色的天空裡,一輪上弦月淡淡的飄浮其中,墨綠的樹林,枝條斑駁,樹葉濃密,層層疊疊,似乎在這暖暖的夜晚裡瘋長蔓延。
我抱著畫稿從畫室出來時候已經很晚了,藝術樓已經鮮有人跡,空蕩蕩的迴旋走廊上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和風吹起畫紙,沙沙的響。
越是寂靜的夜晚,越是撩撥心絃,有水一樣的音樂從琴房傳來,流淌在空氣裡。
我卻想做些什麼破壞這樣的氛圍,畫紙在初夏暖燥的風中不安的蜷起邊角,像破繭而出的蝴蝶躍躍欲飛,狂躁而且瘋狂,不怕墮落不怕毀滅。
那麼,就讓它們自由的飛舞。
我靠在欄杆上,輕輕鬆開束縛它們的手指,一張、兩張、三張被風捲起來,再放手,所有的畫稿凌空而去,紛紛揚揚的,巨大的雪片緩緩乘著風下墜。
淘氣的快感,我忍不住笑起來,只是忽然,一個沉靜的聲音響起,清泉流水一般敲在我的心上,「多可惜的畫稿,我幫你撿起來吧。」
窗外的光從他薄薄的眼鏡片上反射過來,那雙藏在昏暗燈光下的眼睛溫和明亮,我清楚的記住他的眉眼,高二8班的常澤。
他伸手接住飄落而下的畫紙,然後蹲下來一張張的撿起來。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他撫平了畫稿褶皺的邊緣,遞給我,他的手指按在水彩上,我怔怔的看著那幅畫,水彩上色的薰衣草田,紫色浮在稿紙上,薄如蟬翼,是那種極淡極淡的紫色,就是黃昏後天幕的那種紫,琥珀一樣的冷凝。
薰衣草的花語就是,等待愛情。
我尷尬的接了過來,摩挲畫紙,輕輕的道了聲,「謝謝。」
他的笑容很柔和,也沒有多說話,只是抽出那幅薰衣草田,扶了一下眼鏡,誠懇的問,「這張畫我很喜歡,能不能送給我?」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以後漸漸就和他熟絡起來了,我去理化班找董安妍,他總是笑眯眯的幫我叫她,有時候還會和我閒聊幾句,不慍不火的一個人,很安靜,但是也很閒散。
他成績總是不上不下,臉上永遠掛著微笑,面對任何事情都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人緣好的出奇,從來沒有人對他惡言相向,在女孩子里人氣也是很高。
他總是白襯衫,黑褲子,紐扣扣的整整齊齊的,褲子口袋裡總是裝著一包紙巾,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從未摘下過,總有種讓人猜不透的神秘感。
我喜歡他笑起來暖暖的表情,還有喜歡看他慵懶閒散的趴在陽臺上曬曬太陽,那時候他閉起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的顫動,一抹笑容留在唇角。
我很久沒有看見過太陽,沒有感受過溫暖,我忽然很想知道生活在陽光中的滋味。
也許是他和每個女生都交好,一視同仁的好,我和他走在一起也並沒有覺得任何不自然,反倒是越來越放任他進入我的生活。
我愛吃甜食,每天在畫室的窗臺上總是可以看見變換著的糖果,有牛奶,水果,什錦,棉花糖,薄荷糖,初夏來臨時候,我總是變換著法子讓他請我吃雪糕,永遠不變的牌子——和路雪的可愛多,草莓的,巧克力的,百吃不厭。
學校每年夏天有籃球比賽,文科班的男生資源一向不如理科班,很光榮的在初賽時候就被淘汰了,最後只剩下兩個理科班進入了決賽。
那時候我硬被董安妍拽去了籃球場,一清色的高個子男生在籃框下你追我逐,其中兩個身影很顯眼,一個是常澤,一個是趙景銘。
很相似的氣質,但是完全不同的打法,一個防守的滴水不漏,一個擅長進攻。
全場很快變成了他們倆對決的場所,我不懂籃球,只是看著他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手勢,每一個眼神,不經意的就擦出了濃濃的火藥味。
一旁的女孩子不滿的嘀咕,「趙景銘怎麼總是硬上,常澤都被他撞了好幾次了,撞人犯規的,怎麼裁判都不吹哨子!」
我有些訝然,定睛一看,果然趙景銘幾次強行突破上籃,胳膊肘有意無意的貼著常澤,忽然他身子猛然一轉,不知道多少衝力,一下子就把常澤撞的後退幾步,裁判的哨子聲立刻響了起來,可是就在那一刻,常澤悶哼了一聲,隨即蹲了一下。
場面有些混亂,議論紛紛中我才知道因為剛才的衝撞,常澤的左腳不甚踩上了別人的腳,左腳踝扭傷了,他被工作人員扶到休息區,簡單處理了一下然後坐在一邊靜靜的看比賽。
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一樣平和,他自己只是一身之外的一員。
少了常澤的防守,局面出現了一邊倒的現象,理化班在學生的全場的唏噓中輸掉了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