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水。
古老的沉靜的城市被淹沒在蒼茫的雨中,高大的鐘樓在青影沉沉的暮色沉寂下去,路燈橘色光芒被細細薄薄的雨絲牽扯的氤氳薄霧。
還沒有到六點鐘,窗外已經半黑了,看來,冬天慢慢的逼近了。
董安妍指著黑板邊緣的花邊,咕噥,「止水,我是不是畫歪了,總看上去怪怪的!」
我從凳子上跳下來,站在兩米開外的地方,端詳了一會,「哦,這裡,葉子沒畫好,整個佈局就會怪怪的,要不要換一個圖案?」
「換個豬肉卷、漢堡包算了!」她忿忿的回答,「這個板報怎麼這麼難出,王雅林的要求也太高了吧,黑板上還要用上廣告色,這不是明擺著折騰人的!」
我剛想接話,忽然她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聲音陡然的抬高,「姨媽出車禍了,傷到腿了,好好,知道了,我馬上就去鼓樓醫院!」
她放下電話,抱歉的目光投向我,然後看看黑板,我笑起來,拍拍她的肩膀,「沒事,你先過去吧,剩下來的我來就好了,對了,幫我跟阿姨問好。」
教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課桌上散落著五顏六色的顏料瓶,黑板上還有大片的空白,我不由的嘆氣,今天不知道到何時才能夠完工。
空蕩蕩的教室有些安靜的可怕,即使把門鎖上還是心有餘悸,漫漫的天光,寂寞的可怕。
我心不在焉的調著顏料,一個沒留神把一隻畫筆摔在地上,點點滴滴的紅色飛濺,白色的牆上嫣紅水色一片,來不及反應,我嚇的目瞪口呆。
忽然有人來敲門,我慌忙的扭頭看,原來是趙景銘,他敲敲玻璃窗,然後指指門,我立刻明白過來,連忙把門開啟。
他穿著白色的t恤,運動褲,白色的休閒板鞋,也不打傘,黑黑的短髮閃閃發亮,有那麼幾縷溼溼的垂落額頭,晶瑩的水珠順流而下,滴落至眉間,雙眼在薄薄的雨簾之後,淡如煙霧裡的湖泊,水汽縱橫,「你還不回去,董安妍呢?」
我笑笑,「她家出了點事,先回去了,你怎麼還沒走?」
他走到座位上,掏出紙巾,擦了一下臉上的水痕,「我剛從體育館回來。」然後他看著我站在一邊不知所措的樣子,笑起來,「你愣在那裡幹什麼,不是出版報的,還不快去。」
我「哦」了一聲,拿起粉筆,寫了兩個字還是忍不住想問出來,轉頭卻發現他坐在座位上拿出書本和練習冊開始寫作業,專心致志的樣子讓我一下子把想問的話硬生生的嚥進了肚子,只是發了一會呆繼續開始抄板報。
屋外的雨還是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可是教室裡平添了許多人氣,我沒來由的一陣安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板報差不多快結束了,我從凳子上跳下來,沒留意後面,退後幾步想看效果的時候踩到了一個東西,我連忙轉頭道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後面。」
趙景銘笑笑,目不轉睛的盯著黑板看了一會,「很漂亮,沒想到你這麼厲害。」
我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一般、一般。」伸手就準備收拾東西,沒想到他指指牆上,雪白牆面上點點緋紅,很像是臘月梅花。
他蹲下來,抿著嘴笑,「讓我想到了《天龍八部》段譽給山茶起的名字——抓破美人臉。」
我倒是很發愁,「怎麼辦,不小心弄上了,明天給班主任看到就不好了。」
他也不說話,從桌上取下乾淨的畫筆,「白顏料呢?」
我恍然大悟,在一堆顏料裡摸出一隻,擰開蓋子,遞給他,「不知道能不能遮住,試試?」
於是我們坐在地上,就拿著畫筆,蘸著白顏料抹在紅色印記上,忽然我玩心大起,向他提議,「如果我們拿白顏料在百牆上寫字,會不會被看出來?」
「你試試呀!」他調皮的衝著我眨眨眼,「寫什麼好呢?」
「我討厭黑板報,我討厭下雨,我討厭上學,我討厭考試!」我一股腦的喊了出來,彷彿發洩似的,潑皮勁十足,趙景銘也不接話,只是微微笑看著我,燈光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笑意暖暖,眉眼彎彎。
忽然他迅速的站起來,警惕的說了一句,「有人過來了!」我一驚,剛想起身卻被他按在課桌底下,「別出聲!」
果然不一會,走廊的腳步聲越來越大,然後就是一聲熟悉的聲音傳來,「趙景銘,你怎麼還不回家!」
我嚇的縮在課桌下大氣都不敢出——班主任怎麼突然過來了,如果他推門進來,看見我們兩個這樣會不會有別的想法,還是直接把我們拉去教務處問話。
趙景銘不走過去開門,卻慌不忙的回答,「哦,我在出板報呢,馬上就結束回家了,您有事嗎?」
班主任也沒說什麼,「哦,出完就早點回家吧!」然後「啪啪」的皮鞋聲消失在樓梯口,我抬頭對上趙景銘的目光,澄澈清亮,透著許許安定和從容,「老班走了,沒事了,嚇到了吧?」
我長長的鬆了一口氣,「真的嚇死我了,還好他沒有進來,不然一定完蛋了!」
他尷尬的笑笑,蹲下去幫我收拾畫具,我抓起畫筆,在牆角寫了幾個字,他湊過來一看唸了出來,「我願這人生一場,如長樂、未央!」
我笑笑,「俗氣的句子,太矯情了,不過留在這裡做一個紀念好了。」
他接過我的畫筆,在牆邊寫下小小的字母,「jet'aimebien,maistunelesaurasjamais」,我看了半晌不明白,「趙景銘,你寫什麼呢?」
單手撐住牆,他輕輕蹙眉,隨即展顏,「沒什麼,一個願望而已,走吧,都八點多鐘了,我送你回去。」
走在去車站的路上,我沒帶傘,他幫我撐傘,暈黃色的路燈鋪陳一路,地上的水窪反射亮晶晶的光芒,我微微有些不自在,不由的斜了眼睛去看他握住傘柄的手。
不夠細膩的手,和他的臉相差太多了,但是看上去就很有力,想起軍訓時候他露的身手,心裡也瞭然,出生在軍人高官家庭,恐怕也是很辛苦的事情。
公車一輛輛的過去,濺起飛花,車燈下雨點斜織,朦朧的讓人忍不住伸手想去捕捉一朵跳躍的精靈,趙景銘站在我左邊,大半的傘傾斜在我這裡,校服的左肩已經溼了大半,晶瑩的水珠順著額前的頭髮輕輕的滴落。
心下一陣感動,只是不知道如何表達,他似乎覺察到我的眼神,「怎麼了?」
我促狹的低頭,順勢探出身看看車,手忙腳亂的掏月票,「車來了,我先走了。」
他卻收起傘,仔細的摺好,不顧我推脫硬塞在我手裡,「拿著吧,我一會打車回去,明天還給我好了。」
潮水一般的人流擠上公車,我好容易站穩,抬頭一看,那個男孩子站在站臺下,雙手插著口袋,向我微微笑,眼前是雨霧朦朧,看不清他的眉眼,只是唇邊的笑容雋永。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夜,那時候年少、懵懂不自知。
回到家,空空蕩蕩的客廳,再也沒有了咖啡和酒精的味道。
茶几上放著一個大信封,不用看我就知道是他們的離婚協議,爸爸去了上海參加學術會議,媽媽去了義大利,家裡真的只剩下我自己。
麥當勞的漢堡越吃越乏味,最後幾口我硬是忍著噁心嚥了下去,翻開書也不想看,電視調了幾個頻道又關掉,燈火通明的家裡,每個角落都是腐爛的寂寞。
可是,這就是生活,我無力去改變,只好默默的順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