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葉又怕這布不軟和,她看葉文心的樣子還當葉家如今生計艱難,也不能挑剔料子,一塊素色的紅布頭,穿針引線做得極花哨,不睡時便拿著針,一面扎針一面嘆:「原來姑娘的鞋子都是我做的,別個做的只不合腳。」
石桂拿過來一看,兩個鞋面兒都不一樣,一隻蝴蝶兒停在花蕊間,一隻蝴蝶撲著翅膀,蝴蝶翅膀還有兩樣顏色,許多年前,葉文心就有這麼一雙鞋子,如今方知也是瑞葉做的。
瑞葉把這兩塊精工細繡的布料做了雲頭,花色還不繡在鞋尖上,防著穿裙子走著磨了邊兒,鞋尖兒做的窄窄的,兩隻鞋子做出來,石桂一看便笑了,想到葉文心拎了裙角兒說腳都大了,點一點
鞋綁道:「這兒該寬些才是。」
瑞葉身子漸好,秋娘還悄摸問了石桂:「總不能叫她這麼一天天的待著,也該給她尋些事做,成日里閒著,胡想起來怎辦。」
秋娘是過來人,綠萼也是一樣扳回來的,知道瑞葉是當過妾的,才來的時候也會怔怔出神,想著那個縣令,心裡到底是動過情宜的,救她於水火,又待她那麼好過,石桂也是瞧見端倪,這才拿了葉文心的衣裳鞋子給她,跟著又讓她幹起活來。
「娘放心罷,我省得。」石桂待她身子好了,領著她去了沈府,葉文瀾還在,瑞葉還想留下來侍候他,姑娘不在了,就照顧著少爺也是一樣,葉文瀾卻擺了手:「姐姐把你交給她了,你就聽她的,她讓你做甚就做甚去。」
瑞葉無所適從,她還沒這樣閒過,都遇見了舊主,自然還是當丫頭,又說要到葉文心身邊去,怕她吃不好睡不好。
原來沒見過沈府,只道葉家落難再無資產了,不意葉氏會把自己的嫁妝分出一半來給葉家姐弟兩個,心下安定,石桂看她一門心思轉著葉文心轉,這才知道為甚要把人交給她,真的送到府裡,等葉文心回來了,瑞葉還個丫頭。
她這是不想瑞葉再把自個兒當主子看待了,石桂便帶著瑞葉往飯鋪去,跟著阿珍王娘子幾個一道忙,瑞葉先還瞪了眼兒,不成想石桂會做生意,略站了站,就伸手擼了袖子,她在葉家是沒幹過粗活計,可在縣令後衙樣樣都做過,洗菜切菜燒灶,做得慢了就得捱打。
王娘子自家受過苦,看這麼個漂亮的姑娘的是個跛腳,還梳著婦人頭,一句也沒問,只分派她做事,反是張三娘看一回,可她是石桂帶來的,張口還叫她姐姐,更不好問,瑞葉在飯鋪裡頭累了一天,說話做事竟自在起來。
跟著王娘子學做大鍋飯,知道石桂這兒一天要賣出千兒八百去,還要在街面上開鋪子,還記得她初見石桂的時候她還是小丫頭模樣,兩年不見,竟這般厲害了。
夜裡石桂便道:「明兒就帶姐姐去看看姑娘當教員的女學館去,那兒可都是咱們的師妹。」這一天買菜也帶著她,出去賣也帶著她,瑞葉自從跛了腳,就最怕別人看她,笑她是個跛子,她的腳跛的不厲害,只有急走起來才顯得有些高低,石桂秋娘根本沒在意,連問也沒問過,到了碼頭邊的甜水鋪子裡頭賣飯,和看見這一帶有許許多多的女人出來討生活。
一連帶她轉了三天,穗州城裡能去的地方都去了,瑞葉臉上的笑意多起來,縮在縣衙後頭,哪知道天下還有這麼個地方,石桂笑起來:「姑娘還想去西人堂呢,正在學西語,往後說不準還能出海。」
瑞葉打心眼裡替葉文心高興,她知道姑娘是多麼要乾淨的一個人,那些個丫頭差點兒都哭瞎了眼睛,連吃茶的水都要用梅花雪水,怎麼受得住落到腌臢地方去。
等她看見女學館,那些個女學生還當她是新來的學生,告訴她來了這兒再不必擔心,又問她會些什麼手藝,看她身上的荷包是自己做的,俱都豔羨起來,做的這樣精細,都能做大件的座屏了。
瑞葉這才知道還有這麼一種活法,碼頭上的女挑夫,絲坊裡的織綢女工,好還有女學館裡這些半工半讀的姑娘們,裡頭有寡婦,有自梳的,都能自個兒養活自個兒,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看人臉色,自也不必捱打捱罵。
她半天都沒說話,臨到要走了,才道:「我們姑娘原說顏大家多了不起,一屋子人都沒拿她的話當真,如今才知道是真了不起。」當日雖是作奴,也是衣食無憂,侍候著姑娘,跟副小姐也沒差什麼,真到過了苦日子了,才知道眼下的日子好。
石桂笑起來,握握她的手:「姑娘把你買了來,就已經替你銷了契,你如今就是自由身了,不如想想要幹什麼,我這兒缺人手,姑娘那兒也缺人手,端看你想幹什麼。」
瑞葉想著先在石桂這裡忙,等葉文心回來了,再跟著葉文心,還怎麼都不肯要工錢:「你日日替我忙著,也是我還報的時候。」
她不肯要,石桂必得給:「你是做了工的,做一天就算一天的錢,哪能白得你的。」知道她身無長物,來的時候大婦把東西全扣下了,首飾環釵不必說,衣裳鞋子都沒有,穿的全是石桂的衣裳,給她錢她必不肯要,按天發工錢卻是她該得的。
瑞葉就暫住在綠萼的屋裡,石桂早先訂的傢俱也一樣樣送了來,到了五月底,營地上工程暫歇的時候,明月領著他那個小布包,往石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