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鞋底縫鞋幫,把鞋底納得厚厚的,一個晚上做了兩雙鞋,秋娘分明看見了,還拿起來看一回:「你這針線可比原來生疏了,往後要嫁人可怎麼成,拿你爹的鞋子練練手,給千里也做一雙。」
秋娘一眼就知道這是石頭爹的尺寸,石桂捏著雲頭,除了點頭說不出應她的話來,秋娘卻列起了選單子,她是正經當席面來做,總得有涼有熱,就跟村子裡頭辦席似的,一家子像樣吃頓飯。
只請了石頭爹,半個字也沒提俞婆子,秋娘還裁了一件新衣,這還是她跟石桂團圓之後頭一回自家要做新衣裳,她是極少做新衣的,好年華過去一半,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石桂見她肯做衣裳,非得給她做兩件好的:「娘也總得有兩件出客衣。」
秋娘挑了沉香色,叫石桂一口駁了:「娘還年輕,怎麼穿這老氣衣裳,依著我看換一件丁香的,挑個四季海棠葡萄紋的。」
秋娘臉上都發紅,石桂果真給她做了一身,包頭腰帶帕子件件不少,還替她精工細做了一雙繡著雙蝠的鞋子。
秋娘早早漿洗過了,就預備著等那一天穿,石桂託了肖娘子把衣裳送給石頭爹,到那一天,一家子穿得乾乾淨淨坐在一處,開了這個口,後頭許就好來往了。
都請了石頭爹過門來吃飯,屋子更得細細打掃,還有一間屋是給明月落腳的,堂屋裡掛上石桂畫的富貴牡丹,原來覺得這畫俗氣,可要掛還是它最喜氣。
再添上兩把交椅,兩個粗花瓶子,插上些絹花,竹店送了編織的屏風來,看著雖還空蕩,到底也像個樣子了。
紀夫人還真送了喬遷禮來,有兩匹妝花緞子,秋娘看了便說要留著往後給石桂成親的時候做衣裳用,葉文心也送了一屏四扇的竹子小屏風來,上頭嵌了絹紗畫兒,分得春夏秋冬四季,畫了初桃紅葉雪山綠蔭,擱在屋裡又雅緻又輕靈。
這上頭的手筆一看就是葉文心的,石桂很是喜歡,細細看了又出些不同來,最後那一幅寒江雪景倒不是她的畫法,落款看見個宋字,知道是宋蔭堂畫的,心裡納罕,卻還是擱在屋裡頭。
到了請飯的那一天,秋娘早早起來燒了灶,綠萼生怕不便,前一天就避了出去,水盆裡頭養了魚,雞鴨都已經褪了毛洗乾淨,還切了些豬耳朵豬頭肉來給石頭爹下酒,炸過的花生米,兩隻流黃的鹹鴨蛋,四碟子冷盤就算備齊了。
喜子守在巷子口,他也穿了一身新衣裳,分明是大夏天,石家卻跟過新年似的,只石桂還那一身淡綠的衣裙,卻也掛上了明月送給她的那把大銀鎖。
請的是午飯,日頭高升了,石頭爹還沒來,喜子來來回回跑了許多趟,還怕他不來了,悄摸找了石桂,石桂也擔心他不來,這麼請一頓飯,是好是壞都是個結果,就怕他心裡受不住,不敢來。
秋娘卻半點也不擔心,一桌子菜整治好了,鴨子湯燉在鍋裡,解下圍裙,拿皂豆細細洗過手,讓石桂看著火,自家往屋裡去換衣裳。
抖開新衫新裙,頭髮也抿過一回,還開了脂粉盒子,上了一層粉,頭上插著兩根銀簪,手上套了銀鐲子,收拾得齊齊整整的,把湃在井裡的甜瓜提上來,水淋淋切了一盤子。
一家子坐著等,喜子急得坐不住,秋娘卻磕起瓜子仁來,拿帕子託著,怕汙了衣裳,一直到日頭掛在頭頂上了,喜子總算在巷子口看見了石頭爹的身影。
石桂立起來迎,秋娘眼看著石頭爹走過來,手裡還提了兩盒糕點,邁進門來還有些縮手縮腳,連腳步都不敢踩實了,石桂伸手要挽住他,卻被石頭避了過去。
秋娘回身替他滿了一杯酒,放下酒壺跟石頭對坐,一家子坐在一張桌上,秋娘先舉了筷子,給他挾了一塊白肉,沾了秋油蒜泥擱在碟子裡頭:「咱們往後,就當親戚走動罷。」
二十年了,好容易才過上這幾天舒心日子,嘗過甜味了,才知道原來有多麼苦,苦痛是忘不了的,也不能事事如人願,原來總是拖著不說,此時說出來,覺得從來沒有過的鬆快。
石桂不看秋娘,只看石頭爹,知道如今這樣不是他心裡想要的,可他一個字也沒說,只舉了酒杯,一口飲盡了,筷子挾起肉來,把肉嚼成了肉渣子,跟咽石子兒似的嚥了下去。
秋娘立起來往廚房去端湯,她走了,石頭爹才抬頭,眼睛跟著她,眼圈一陣陣泛紅,看看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想到女婿說的那句不受氣,此時看她一眼都覺得是虧欠了她的。
秋娘端來滿滿一沙鍋的鴨子湯,鴨子燉得酥爛,一掀開蓋兒滿是霧氣,隔著熱騰騰的煙,石頭這才點了頭:「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