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從中午吃到好下午,石頭爹沒話說,秋娘的話反倒有許多,閉口不談生意,怕說多了惹得石頭心裡不痛快,給他盛上一碗湯:「你試試鹹淡。」
石頭給什麼吃什麼,自己卻不伸筷子挾菜,肩膀又垮了上去,端起碗來喝湯,到喝盡了才說一聲:「正好。」秋娘本來就是好手藝,去村裡頭幫著燒灶無人不誇的。
說了這一句,就又冷下來,夫妻兩個隔開四五年了,一時之間還真沒話說,秋娘有心想問一問石頭跑船苦不苦,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哪個人不苦呢。
只好談一談兒女:「急趕著要搬,也沒仔細收拾,委屈了桂花,她屋裡連套像樣的傢俱都沒有,往閒下來再慢慢打,要論婚家總得有一套傢俱。」
秋娘是看了葉文心才知道什麼是富貴人家的女兒,別苑裡頭的東西已經是她不敢想的了,哪知道到了穗州,看著葉氏留給葉文心的那一些,才知道什麼是千寵萬嬌長大的姑娘。
一箱子一箱子沒開封的好東西,屋裡頭陳設簡單,可光是看傢什上頭的雕花都已經開了眼界,秋娘這才想著要趕緊給女兒攢東西,慢慢置辦起來,兩年聽著還遠,也沒多少日子了,急趕著湊不出整套,就得一件件慢慢磨細細辦。
葉文心那樣的是不敢想,可村子裡頭劉大戶家女兒出嫁,桌床凳子總是齊的,這麼一套總不難辦,挑實用的木頭,磨得光亮些,再好好上兩道漆,旁的器具辦漂亮些,這些個女兒心裡自有一本帳,知道她不挑剔這些,卻也不能太簡薄了。
石頭到這會兒才開口:「那人來過了,送了些東西來,是個好的。」明月一看就是石頭不喜歡的那一類人,從眼睛裡都能透出精明相來,他想著又看一看石桂,女兒也精明,嫁給了他,總不至於吃虧,還有個弟弟能替她撐腰。
一面想一面看了看秋娘,不似秋娘,嫁給他沒過過好日子,她和順慣了,還當一輩子就這麼過了,哪知道也沒能走完。
喜子低了頭扒飯,頭都不敢抬起來,等說到明月了,才抬起頭來,看見石桂面上露出笑意,伸著手摸著銀鎖上的雕的游魚,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
秋娘笑了:「就是看他待桂花好,知道疼人,我才點頭的。」丈母孃看女婿,明月是樣樣挑不出來不好的,人雖還跳脫些,那也是年輕的緣故,女兒就是從小太老成了些,配這麼個活潑正好。
心裡已經想到兩年之後成了親,說不準立時就要生孩子,那會兒喜子也還小,沒到成家的年紀,明月是當兵的不能天天回來,她正好幫襯著,從生到養,看著孫輩兒長起來。
石桂且不知道秋娘心裡已經起了安享晚年的心思,聽見他們倆說著嫁娶事,還真有些面紅,秋娘心裡歡喜,嘴上不停:「金簪子總要打一根,再加一付金耳環,原來還有攢下來的鐲子,銀的首飾總也不能少,被子八件,四季的床帳枕頭一季兩套,子孫桶臉盆架。」
村裡頭福氣好的女人家,出嫁的時候都有一套百子千孫帳,能繡上一百零八個不重樣的胖娃兒帶著嫁出去,到了婆家才有好福氣。
秋娘自己嫁的時候東西都薄了,首飾都沒幾件,可她娘死活非得給她弄頂帳子來,家裡實在置辦不出,那點錢全用來給哥哥娶媳婦了,還是借了嫂嫂的,娘一直到死都過不去這個坎,覺得女兒命苦沒孩子,就是為著用了舊帳子。
秋娘越說越覺得趕不及,這許多東西要預備,別的還罷了,帳子跟嫁衣總得自己做,還有鴛鴦的枕頭套,再講究些的,還得有床罩被面,她們在本地又不認識人,打聽一個全福人,託上重禮,給做兩雙小鞋子,討個有兒有女的好口彩。
恨不得立時去買了紅綢來,想想明月那兒連個長輩也沒有,更不能替他操辦了,不如一齊辦了,嫁女兒娶媳婦都在一個門裡,眉間雖是焦急的,可臉上卻帶著笑,石頭爹看看她,不知不覺,他們竟都到了要嫁女兒的年紀了。
石頭到這會兒臉上才顯出些笑意來:「是要打傢俱,若是長住在這兒,倒不如就用竹子的,旁的東西多添置些,她往後用著也襯手。」
秋娘嫁過來的時候帶了兩匹布,一匹給了俞婆子做衣裳,一匹就一直留著,後來就再沒功夫給自家做,家裡揭不開鍋的時候拿出去換了錢。
秋娘早已經忘了那匹布,石頭卻一直記得,知道她想的這麼細,是為了自家沒有,全補給女兒的,一張口道:「桂花的嫁妝我也得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