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滿腔熱意被兜頭一盆水澆得涼透了,可她還是問了,團圓記聽了半半截,哪裡知道是真是假,她不似石桂一字一句都在想那寫書的如何知道,只是一心想著丈夫能告訴她。
石頭也確是告訴她了,告訴她俞婆子一條腿站廢了,往後也立不直了,還大病一場,要不然他們早就到了穗州了。
秋娘知道丈夫不擅言辭,他是破天荒的說這許多話,可卻沒有一句是她想聽的,她想問一問,要是就這麼沒了呢?這條命是天老爺給的,若是沒有呢?一家子就這麼散了,他是不是還會贖了俞婆子。
秋娘是這麼想的,問的時候卻只問他:「你如今是個什麼打算?」石頭答不上來,他若是能解,早些年就不會處得這麼僵,可他越是沉默,秋娘就越是失望,不等他答便道:「你還沒吃飯罷,跟我走罷。」
一路把石頭帶回來,買雞買魚,讓他到屋裡坐著,自家張羅個不住,留給他功夫去想,想好了再回答她。
石頭腰都彎了,看著老了十來歲,海上的風吹著,出去跑船一年多,尋妻一路吃盡了苦頭,贖出俞婆子就把錢花了個精光,她年紀大了又怎麼受得住站籠的刑,一條腿廢了,人還病倒了,石頭賣力氣替娘治病,也不是沒捱過閒言閒語,當地哪一個不知道這樣的大案,對他指指點點,說這樣狠心的,過江的時候龍王都得派了蝦兵蟹將吃了她去。
龍王沒把她吃了,俞婆子治好了病,卻沒能醫腿,這條腿再不能久立,跟著石頭坐船來穗州,石頭在船上給人幫工,到了穗州又去西人堂去看俞婆子的腿,看腿是要摸骨頭的,可她說什麼也不肯讓藍眼珠的人碰,說自己守寡守了一輩子了,老都老了,更不能叫人摸了腿去。
秋娘越聽越沉默,石頭把他這一路的事都說了,秋娘問他:「你就不問一問,我們過了什麼日子?喜子被賣到什麼地方?我被賣到什麼地方去了?」
石頭不說話,他不想揭這傷疤,他也說不上來,還能說些什麼,看這個大宅子,再看那個買下來的小院子,他想問的,到了嘴邊怎麼也問不出口,她們三個,往哪兒掙錢買屋去。
石桂跟喜子一頓飯味如嚼蠟,面對面不說話,都豎起耳朵聽秋娘那屋裡的動靜,可那屋靜悄悄的,兩個既沒吵也沒罵,好像屋裡根本沒有人,等著天色將要黑了,秋娘送了石頭出門去。
他不信天下有這樣好的主家,一文身價銀子不要,就能放了她,還當秋娘是真個給人當了妾,俞婆子賣了她的時候,就是拿她給人當妾的,一路上全告訴了他,石頭在金陵城裡聽見的,又吃不準,只說秋娘找來了,一家子去了穗州,怎麼找來的,跟誰一道找來的,沒人細說給他聽。
何況肖娘子一張嘴,把秋娘石桂吹上了天,說母女兩個做了大生意,這宅子且是小的,說不準往後買個三進的宅院呢。
秋娘看著他身上破布衣,腳上爛草鞋,還想著要贖好她們,心裡一軟,可只要一想到冷暖鋪子裡頭等著的俞婆子,心立時又硬起來,他是拋不開他孃的,哪一個也不能說這話。
秋娘沒答應,摸了八十個錢,放到石頭手裡:「這是今兒掏井的錢,你明兒再來上工罷。」石頭站在葉府門前,垂了頭半天不言語,轉身慢慢走遠了。
秋娘攆上兩步去,一路跟著他走到巷口,看他摸了兩個銅板出來,買了兩個包子,包在油紙包裡,一路往城東去了。
想必是買給俞婆子的,才剛席上他筷子都沒動過幾下,雞鴨更是一碰都不碰,只吃了一碗豆腐湯,還是原來在家的時候秋娘替他整治的那味兒,豆腐價貴,尋常要吃也是河裡摸的蛤蜊,買一塊豆腐燉一小鍋湯。
一口湯喝了,越發抬不起頭來,往日是恩愛夫妻,這會兒竟連話都不能說了,隔著一桌子菜,好似隔著千山萬水。
石桂枯等,秋娘回來卻一言不發,這會兒眼眶是不紅了,臉上卻沒了笑意,最後一點歡喜都褪盡了,喜子瞪大了眼兒一句都不敢問,石桂強笑道:「我水都燒好了,娘趕緊洗洗罷,一身的油煙味兒,嗆人呢。」
秋娘當真洗了澡洗了頭,石桂替她梳頭,秋娘有一把好頭髮,讓她看著都顯得年輕,她很想問一問石頭爹怎麼樣,隔著窗戶看見一個背影,疲倦辛苦的模樣,身上的衣裳補丁打著補丁,沒見著的想好了不心軟的,真個見著了又心疼他沒一件好衣裳穿。
秋娘攥著一把溼頭髮,闔了眼兒,把眼淚含在眼眶裡:「往後他要是來,就招待一頓飯,他要是不來,隔上一月半月的,也去看一看他。」除了這樣,是不能再多來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