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谿的時候日子過得好上百倍。
石桂就是看她這兩天臉上光彩都多了,才敢拉了她來,跟工人討價還價,面嫩的婦人豈不可欺,石桂還怕她受了欺負,跟著一看,秋娘辦得很是妥當,這些個工人,跟原來祠堂裡頭那些想多拿幾個饅頭的婦人也沒甚個分別。
秋娘先還喝一口茶,嚼些乾絲,越聽越是不動,待聽見要把女兒賣了當丫頭,眼淚立時下來了,看著上頭小媳婦打扮的女子領著一個孩子,後頭的畫布又畫了村落石橋,她哪裡還忍耐得住。
到了這會兒,才知道這一齣書說的是自家事,抬起眼來看看石桂,攥了她的手,坐在秋娘身旁的婦人也一樣拿帕子擦淚,團圓記聽的女人比男人多,打賞的也多是女子,陪掉許多眼淚,連看帶罵,聽完了還要再聽。
秋娘卻是實實在在替自己在哭,待聽見人販子要把那個男孩兒賣到髒地方去,秋娘渾身都在打抖,石桂站在她身後,兩隻手撐著她的肩,不時拍一拍她
。
這場說完,結局如何還得明兒再說,秋娘好容易忍住了哽咽問結局如何,坐在她身邊的婦人便道:「老天不長眼,那惡婆婆竟叫漢子尋回來,還想著一家子團圓呢,男人。」
秋娘呆坐著不動,後頭是唱本地戲曲,是老曲目了,聽的人不如聽書的人多,位子一空,石桂就坐到秋娘身邊,秋娘喝了半杯茶,把心裡那股勁兒壓下去,沒受過委屈的孩子才哇哇的哭,似她這樣吃了這許多苦頭的,眼淚反而擰不出來了,掉了一回淚,就收住了,喝著涼茶看著石桂:
「你不是今兒聽見的,可知道許久了是不是?」
石桂乾脆認了:「是,我怕娘受不住,一直不曾說,柺子拘了她,讓她幫著張羅衣食,為虎作倀,叫知府抓著了。」
秋娘還回不過神來,說一句惡有惡報,又覺著這報應太輕了,差點兒就害死三個人,依舊被了贖了出來,怪道才剛那位婦人,要說老天不長眼了。
石桂只當秋娘是受不住的,要扶了她回去,再慢慢勸解她,叫她聽書似的知道,總比告訴她石頭爹已經帶著俞婆子來了穗州。
哪知道秋娘緩得一緩,竟沒落淚,拍一拍石桂的手:「你且有事忙,你去罷,我到新屋去,還得給工人發工錢呢。」
「我去罷,娘去歇著。」石桂怔得一怔,沒成想秋娘竟還想著修屋子的事兒,秋娘勉強笑一笑:「工人一天就等著結的工錢好開飯,咱們怎麼能耽誤別個的吃飯錢。」
石桂嚅嚅說不出話來,秋娘拍拍她:「你別擔心我,我也不是沒想過。」秋娘想過最壞的結局就是石頭死在了海上,知道他沒死就已經是大幸,只沒成想,不獨他無事,俞婆子也無事。
石桂跟了兩步,秋娘非不肯讓她跟著,石桂眼看著她拐進小巷子,怕是她在才放不開,心裡總歸是傷心的,等她緩過勁來,拿定了主意再作打算。
秋娘倒還支撐得住,腦子裡頭亂紛紛的,只想著眼前得去看修的屋子怎麼樣了,把工錢開發給工人,一時走一時停想著總得買個掃帚簸箕去,掃一掃堂前屋後的灰,等補牆粉的時候舊的都剷掉,才能粉上新的去,要是省掉這道工,一下雨一泛潮,粉上去的還得掉。
她果真買了帶過去,還跟店老闆討價還價,饒了三五文錢,這才拎著掃帚一路走,在鐘錶街頭拐進小巷子,大門上的黑漆已經補上了,銅環也擦得很亮,進門的磚雕上灰也清理過了,磚地也算乾淨。
夾道牆上的青苔清得乾乾淨淨的,連磚縫裡生的青草都拔乾淨了,秋娘心裡點頭,進了二道門,門上的漆也補得了,還堪堪搭起了竹架子來,木頭價貴,才花了一大筆銀子買屋,傢什就只能用竹子的。
工人扛著竹梯上房補瓦,牆也已經鏟了一半,肖娘子領了秋娘去看水溝,裡頭清出許多髒東西,還有死在裡頭的老鼠:「天再熱些,可就有味兒了。」
秋娘點頭謝她,肖娘子又帶她去屋後看工人淘井:「都淘了一天了,很肯賣力氣呢,我男人街面上挑的,看著老實肯幹,連那牆都是他鏟的。」
秋娘才走到後院,就看見那井邊蹲著個黑瘦漢子,頓住腳步動彈不得,在那兒淘井裡泥沙水的,不是石頭還是哪個。